戰艦酒館

星際歷307年，第七區邊緣星域的廢土帶泛著青灰色的光。

林曜站在“魔導酒館”的木質招牌下，仰頭檢查最后一顆鉚釘。

他指尖沾著深褐色的防銹漆，那是從三艘帝國殘艦的推進器里刮下來的——新**的建材貴得離譜，能省一點是一點。

“叮。”

最后一顆鉚釘敲進木板的瞬間，整棟建筑突然陷入黑暗。

林曜的手懸在半空，指節微微蜷起。

他望著眼前驟然消失的暖黃光暈，喉結動了動——那盞魔導燈用的是殘艦副駕駛艙的備用能源塊，理論上能撐三個月。

現在才剛掛上去兩小時。

“老卡！”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酒館里撞出回音。

后廳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探出頭，油污蹭了半張臉：“咋了？

新到的魔力飲料箱子卡住傳送口了，我正用扳手撬——不是這個?！?br>
林曜摸黑走向吧臺，指尖在操作臺上摸索，摸到半塊沒吃完的壓縮餅干（省早飯錢買的），“主能源系統斷了。”

老卡的腳步聲驟然急促：“斷了？

那破核心我昨天剛修過，按理說……”他的話卡在喉嚨里，因為順著林曜的目光，兩人同時看見窗外亮起三道刺目的光——三輛懸浮車正碾過廢土區的碎石，車頭燈在黑暗里割開三道白刃。

為首那輛車門彈出，走下一個穿銀灰制服的女人。

她踩著十厘米高的魔導高跟鞋，每一步都震得地面泛起淡藍色漣漪（顯然是高階魔導師的魔力外溢），耳垂上的紫晶耳釘隨著動作閃爍：“林團長？”

她故意拖長“團長”二字，像在吐一枚淬毒的針，“前帝國第六魔導戰艦團的大**，怎么在這種破地方開酒館？”

林曜的瞳孔縮了縮。

半年前帝國覆滅時，他帶著三艘殘艦躲進星區邊緣，連身份芯片都燒了，這女人卻能精準叫出他的舊銜。

“莉娜·索爾?！?br>
女人抬手指向酒館門頭，美甲上的魔紋閃著冷光，“索爾能源的區域代表。

你們這棟樓的能源接入申請，我們審了三天——”她忽然笑起來，“不過現在不用審了。

買我們的S級魔導核心，立刻通電；不買的話……”她掃過黑暗中的酒館，“就用你們那堆帝國破爛接著茍吧?！?br>
老卡的臉漲得通紅，扳手在掌心捏出指痕：“這破地方就我們一家申請能源，你們這是壟斷！”

“新**可沒說壟斷違法?！?br>
莉娜身后的工程師們哄笑起來，有人舉起檢測儀器晃了晃，“再說了，帝國的魔導技術早過時了，就你們這破核心……轟。”

一聲輕響打斷了他的話。

林曜不知道什么時候摸回了后廳，此刻正倚在門框上，指間捏著個拳頭大的燈泡。

那燈泡外殼是用三塊廢鐵敲成的，燈絲裹著兩段發黑的魔導線——但此刻正散發著柔和的藍光，比莉娜帶來的S級核心還要穩定。

“過時？”

林曜漫不經心地轉動燈泡，目光掃過莉娜驟然僵硬的臉，“帝國的**備用照明系統，用星隕鐵當外殼，魔導線裹三層絕緣膠，就算泡在反物質池里都能亮?！?br>
他屈指彈了彈燈泡，“你那S級核心？

上個月我在垃圾星見過十個，全是拿回收材料拼的?！?br>
莉娜的美甲幾乎要戳進掌心。

她盯著那盞燈看了三秒，突然甩了甩頭發：“行啊，有本事你用這破燈撐過開業?！?br>
她轉身走向懸浮車，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急鼓，“但記住了——明天開始，整個第七區的魔力飲料供應商，都歸索爾能源管?！?br>
車門關上的瞬間，老卡沖過去踹了腳墻：“這娘們兒擺明了要卡我們的貨！

明天就開業，沒魔力飲料還開個屁——急什么。”

林曜把燈泡擰進吧臺的燈座，藍光漫過他輪廓分明的臉，“庫房還有半箱帝國時期的魔力濃縮液。”

他從褲兜摸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上面記滿了數字，“稀釋比例調低點，成本能壓到新飲料的三分之一。”

老卡的眼睛亮了：“那玩意兒我記得腐蝕性超強，當年在戰艦上，連機械臂都能溶出坑——所以要加中和劑。”

林曜翻開本子，指腹劃過某行批注，“我昨晚算過，三滴濃縮液配五毫升中和劑，再兌兩升水……”他突然頓住，抬頭看向后廳門口。

維恩不知什么時候擠了進來，套著件滿是補丁的風衣，手里拎著個破麻袋，嘴上的雪茄還冒著煙：“老板，我從黑市搞到了開業用的桌布——”他吸了吸鼻子，突然湊近吧臺，“哎這燈不錯啊，能賣我一個不？

我那情報屋的燈總閃，客戶都嫌晃眼——五十星幣?！?br>
林曜面無表情。

維恩的雪茄“啪嗒”掉在地上：“搶錢??！

索爾能源的燈才賣三十——索爾的燈用三個月必壞，這盞用三十年?！?br>
林曜敲了敲燈泡，“而且……”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些，“里面加了我改良的魔力循環陣，能自動吸收空氣中的游離魔力補能。”

維恩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他猛地撲過來要抓燈泡，被林曜拍開手：“先把桌布鋪好?！?br>
他轉身走向后廳，“羅克呢？

讓他去碼頭搬最后一批椅子，別找搬運工，貴?！?br>
“搬運工我找了！”

門外傳來個粗啞的男聲，接著走進個穿工裝的大塊頭，扛著一摞椅子，額角有道猙獰的疤，“碼頭老張說這趟給優惠，只要——”他的話突然卡住。

林曜的目光掃過他的喉結——那里有個淡紫色的印記，是星際通緝令上“血手”塔克的標記。

“二十星幣。”

林曜若無其事地打斷，“羅克等下結錢。”

他轉身時瞥了眼墻上的魔導鐘，指針正指向晚上十點，“老卡，把濃縮液和中和劑搬到操作間；維恩，檢查桌布有沒有洞；塔克……”他看向搬運工，“椅子擺門口，別擋了招牌?！?br>
塔克扛著椅子的手微微發顫。

他盯著林曜的背影，突然咧嘴笑了：“得嘞，老板。”

等所有人都動起來，林曜摸出懷表，打開后蓋。

里面嵌著塊淡金色的魔晶，正隨著他的心跳微微發亮——這是他的金手指，無限魔力的源頭。

他輕輕合上表蓋，目光掃過酒館里忙碌的身影：老卡舉著扳手修通風口，維恩抖開桌布時掉出半打***（他默默撿起來收進抽屜），羅克搬著椅子和塔克有說有笑，連剛躲在二樓的艾莉婭都探出頭，抱著本《貴族禮儀》皺眉頭。

“?！卑膳_的魔導燈突然閃了閃。

林曜抬頭，看見窗外有個身影晃過。

那是個穿墨綠長袍的男人，抱著把舊木琴，正仰頭看“魔導酒館”的招牌，嘴角勾著笑。

“老板！”

老卡從操作間探出頭，“魔力飲料的稀釋桶準備好了，您來看看比例——”林曜收回目光，走向操作間。

明天就是開業第一天，他早該想到會出亂子。

不過沒關系，反正……他低頭看了眼懷表里的魔晶，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

亂子越大，才越有意思。

操作間的金屬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林曜正蹲在稀釋桶前。

桶身是用戰艦廢棄的儲水艙改的，此刻表面浮著層淡紫色的泡沫，像被施了魔法的肥皂水。

老卡站在他旁邊，手里的量杯還滴著中和劑，杯壁上沾著半滴沒擦干凈的濃縮液——那玩意兒在金屬臺面上蝕出個硬幣大的坑。

“比例是三滴濃縮液，五毫升中和劑，兩升水?！?br>
林曜用玻璃棒攪了攪，泡沫“噗”地炸開個小蘑菇云，“再試最后一杯，要是沒問題……”后廳突然傳來維恩的慘叫：“我新買的桌布！

這破椅子腿兒把繡的星圖刮了個洞！”

老卡的手一抖，量杯里的中和劑“啪嗒”掉在稀釋桶邊緣。

兩滴深紫色的濃縮液順著桶壁滑進去，在淡藍色的液體里暈開，像兩滴墨水掉進銀河。

林曜的瞳孔驟縮。

他聞出了那股甜膩的異香——濃縮液加超了。

“往后退！”

他拽著老卡的衣領往門口撲。

晚了。

“轟——”稀釋桶的金屬蓋被掀到天花板，淡紫色的液體裹著泡沫噴薄而出，像座小型火山。

操作間的玻璃罐“嘩啦啦”碎了一地，老卡的扳手被沖擊力砸進墻里，露出半截油光光的手柄。

大廳里瞬間炸開一片驚呼。

維恩正舉著桌布比量，被淋了滿頭泡沫，活像頂著團會滴水的云。

他的雪茄早滅了，叼在嘴里像根發黑的小木棍：“我！

老板你這是調飲料還是造**？”

羅克剛把最后一把椅子擺好，下意識撲過去護住那摞從垃圾星淘來的舊酒杯——帝國時期的水晶杯，五個才花了十星幣。

泡沫糊了他半張臉，他抹了把眼睛，沖操作間喊：“需要幫忙不？”

艾莉婭從二樓扶著欄桿往下看，淺金色的卷發沾著泡沫，《貴族禮儀》被濺濕了半本。

她抿著嘴，原本高傲的下巴垂了兩寸：“這就是你們說的‘正常開業準備’？”

連塔克都放下了手里的椅子。

他盯著還在噴泡沫的稀釋桶，喉結動了動——這動靜要是擱黑市，夠讓三波賞金獵人聞風而來。

林曜站在操作間門口，額發滴著紫色液體。

他望著一片狼藉的大廳，抬手抹了把臉，摸到指尖黏糊糊的，突然笑了：“老卡，上個月在廢艦燃料艙找到的中和劑，是不是過期了？”

老卡縮著脖子，油污的臉又多了幾道紫印：“我、我就說那罐標簽都磨沒了……行了?！?br>
林曜扯過條破抹布擦手，目光掃過被泡沫糊住的魔導燈——藍光還在固執地亮著，“維恩，把通風系統打開；羅克，收杯子的時候輕點兒，碎一個扣你三天工錢；艾莉婭……”他抬頭看向二樓，“去二樓拿瓶清潔魔液，順便把你那本書晾陽臺上，泡壞了我可不賠?！?br>
艾莉婭的耳朵尖兒紅了紅。

她轉身跑上樓時，裙角掃過欄桿上的泡沫，留下道淡紫色的痕跡。

“至于你——”林曜看向老卡，后者正縮著脖子往墻角挪，“把稀釋桶拆了，核心部分留著，外殼熔了重鑄個儲奶罐——明天開業賣魔力奶昔，成本更低?！?br>
老卡猛地抬頭：“老板你瘋了？

這玩意兒腐蝕性——加三倍中和劑，再套層星隕鐵內膽?！?br>
林曜從褲兜摸出小本子，快速翻了兩頁，“上個月在垃圾星撿的星隕鐵片，就藏在庫房最里面的木箱底下。”

老卡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嘟囔著走向操作間。

他彎腰撿扳手時，泡沫從頭頂滴進衣領，凍得他打了個激靈。

維恩晃著腦袋甩泡沫，突然停住動作。

他抽了抽鼻子，望向門口：“你們聞沒聞到……木琴聲？”

眾人的動作同時頓住。

晚風卷著泡沫從敞開的門吹進來，帶著股松木香。

一個穿墨綠長袍的男人倚在門框上，懷里抱著把舊木琴。

他的頭發被風吹得亂蓬蓬，卻襯得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浸在酒里的星：“好熱鬧的開業預演?！?br>
他彈了彈琴弦，聲音清冽如泉，“需要詩人來寫首《魔導酒館爆炸史詩》嗎？”

林曜的目光在他腰間的皮質琴盒上頓了頓——那上面刻著細碎的魔紋，是能儲存魔力的古老工藝。

他沒說話，只是低頭擦著被泡沫腐蝕的操作臺，指節在金屬上敲出輕響。

“我叫梅林·費恩?！?br>
男人走進來，木琴在泡沫里拖出條痕跡，“星際流浪詩人，專寫——寫一首《如何用三滴濃縮液炸穿天花板》，潤筆費五星幣?！?br>
林曜頭也不抬。

梅林愣了愣，突然笑出聲。

他的笑聲像春雪落在松枝上，驚得窗外的星鴉撲棱棱飛走：“成交。”

他掃過一片狼藉的大廳，目光落在那盞還亮著的魔導燈上，“不過老板，我更想知道——”他指了指燈，“這盞會自己吃魔力的燈，和帝國第六戰艦團的‘永夜’照明系統，有什么關系？”

林曜的手頓住。

他抬頭看向梅林，后者正歪著腦袋笑，眼底閃過一絲銳光。

吧臺的魔導鐘突然響起。

指針指向十一點五十九分，離正式開業只剩一分鐘。

維恩猛地跳起來：“我去拉門簾！

老板你趕緊換件干凈襯衫，別讓客人看笑話——著什么急?！?br>
林曜扯了扯沾著泡沫的衣領，目光掃過重新忙碌的眾人，最后落在梅林身上，“該來的，總會來?！?br>
他摸出懷表，打開后蓋。

淡金色的魔晶在黑暗中泛起微光，像顆不會熄滅的星。

明天的開業，看來比今天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