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雞鳴狗盜

雞鳴未覺天色，岳洲錦國的都城還賴在夜色里。

巷口的柴門吱呀作響，楚淵從一只斷瓦下鉆出來，頭發里藏著昨夜剩下的小米飯粒。

他伸了個懶腰，覺得自己比這座城還早醒。

右鄰是裝醉的老乞丐，左鄰是捏著算盤鬼點子的糕點鋪老板。

楚淵本就忙慣了雞鳴狗盜之事，這早起也是為了趕巷頭的晨市——他不是賊，是賣雞的；至于狗，倒也認識不少，都是小市井的兄弟，能吃能喝會撒謊，正好和他這般人相配。

清晨濕霧里，他踩著碎步鉆進羊腸小巷，腰間掛著破舊錢袋，每走一步都在想，今天能不能少被人坑幾個銅子。

剛拐過三岔口，一只肥雞撲棱著從他懷里跳下，蹦蹦噠噠逃進了巷子深處，恰如楚淵本人——閑不住，善于逃脫。

“淵哥，救命！”

灰蒙蒙的巷尾里忽然傳來細小的喊聲，破霧而來帶著一股緊張。

楚淵微怔，一邊追著雞，一邊順勢低頭，見角落里蹲著個衣冠華貴的男子，左肩衣袖己裂，胸前一塊金絲圓扣正在努力閃爍存在感——如此穿戴，活脫脫像是皇宮偷跑出來的。

他嘴角一挑，暗暗思量：眼下官民素有隔閡，這等打扮出現在泥巷里，八成不是來體驗生活。

男子見他遲疑，更加焦急：“小兄弟，救我一救！

官兵就要搜到這兒……”楚淵從雞與人的選擇里艱難拔腿，咳了一聲，“嗯，你得先把你那鞋藏起來，否則雞都被它亮瞎了。”

話雖玩笑，手卻很快動作。

他掃了一眼周圍環境，老巷腐門，破車，爛油紙，尋思著能用來偽裝的東西極多，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那男子無力地擠出一抹苦笑，配合著脫掉鞋子塞進柴堆。

楚淵借著晨霧，把雞隨手塞進袖管，又將男子扶著塞進糕點鋪后的小木箱里，嘴里輕輕道：“別動，這里藏著昨天的花卷和上個月的老鼠，比你安全多了。”

男子剛要感激，被糕點鋪老板扔來一瞪，“楚淵，你又亂**，糕點沒錢別來混吃！”

楚淵滿臉無辜，手指一撮：“老板，今日只拿塊花卷，不藏新鮮人，就藏個舊貴人。”

官兵的步子己經近了，鐵甲踏石，像一群沒睡醒的鵝。

一名領頭的差役，一身黑甲，胡須濃密，步步生風，眼神也跟雞一般靈敏。

“誰見過可疑之人？

昨夜宮里出了大亂子，逃出來的可不簡單！”

差役拍著桌子，目光從楚淵身上慢慢掃過。

楚淵假裝抱怨，低聲嚷嚷，“大人，寒舍的雞今早也失蹤了，其實可疑的都在巷子另一頭。”

糕點鋪老板附和，“對對，我的花卷也不見啦！”

兩人演得像真事，差役狐疑地看看，又去檢查柴堆，只翻出一只發霉的鞋和一堆雞毛。

官兵頓時嫌棄，“你城西一帶凈沒正經人，簡首和狗頭山一樣亂。”

楚淵側頭謙讓，“大人，咱都是小民，哪敢惹大禍？”

一陣**無果后，官兵不耐煩地揮手，“沒用的東西，一天天凈添麻煩！

跟我去街口！”

精明的老乞丐眼珠轉了轉，又添一嘴，“大人來得早，雞還在夢里呢！”

眾官兵笑罵著散去，小巷瞬間恢復喘息。

楚淵松了口氣，伸手敲了敲糕點鋪后箱，見那男子小心探頭出來，嘴唇蒼白卻仍儀態端方。

男子按捺著激動低聲道：“小兄弟，你救了我一命。

敢問你的名諱？”

楚淵笑著回道：“我叫楚淵，不值錢的小名字，比花卷還普通。”

男子沉吟片刻，從袖里抽出一枚令牌遞來，小巧細致，正中刻有‘忠賢堂’二字。

“我是蘇有容，錦國忠賢堂的官員。

昨夜宮中風波，我卷入其中，幸得你相救。

若日后有難，憑此令牌入堂尋我。”

楚淵心里一跳，這不過早起賣雞，怎么就撞上了朝堂貴人？

但見蘇有容神色淡定，語氣里既有誠懇，也有深意，他反倒笑了：“蘇大人，這令牌太重，我怕雞都壓折了。”

蘇有容莞爾，“但愿重在心，不在身。”

話音未落，小巷拐角又傳來窸窣聲。

一身素衣、腰底纏著布條的少女飛步而來，眉眼明朗，手上提著一只瘦狗。

正是阿九，市井里出了名的俠女。

她一見楚淵，立刻嚷嚷道：“淵哥，聽說官兵搜人，你沒惹禍吧？

這狗是幫你捉雞的！”

楚淵頭疼地一笑，“我惹的禍沒你惹得大，你帶著狗，正好多帶兩只雞。”

阿九把狗隨手放下，正要往蘇有容藏身的箱子湊，卻意外掀開蓋子。

“哎，這不是那誰嗎？

官員也怕官兵？”

蘇有容略顯尷尬，卻很快收斂，和她見禮。

阿九瞪大眼珠，“淵哥，你還真**鳴狗盜呢，連官都敢救。”

楚淵故作神秘，“人人都有被雞救、被狗幫、被賊拉的日子，這叫市井公理。”

三人對視而笑，糕點鋪的老板搖頭咕噥一句“亂匠世道”，卻把熱花卷遞了過來。

蘇有容顫聲道：“宮內變局，忠賢堂正危。

我能現身于市井，是得天時地利人和。

楚淵，阿九，你們或許也該入世一試。”

楚淵捏著令牌，心中百味雜陳。

他本念著小民安生，卻又隱隱覺得，今朝雞鳴狗盜，明日城市風云，或許自己繞不過那場大事。

還有一位宮中的小人物在陰影里悄悄觀望——柳三，那太監模樣的人，今日裝做買糕點的小婢，悄然筆畫了幾下。

楚淵余光掃到他的身影，卻還未起疑。

晨霧漸散，市井的喧囂漸開。

街頭巷尾，雞鳴狗吠，官兵怒號，浪笑風生。

楚淵懷里的那只雞安然無恙，如同他自己，在平凡處迎來不平凡的清晨。

而他手里的忠賢堂令牌，在光影中隱隱透著宮廷權謀的味道。

下一場風云，不知何時會降臨，可至少現在，有雞、有狗、有花卷，也有一群值得相信的伙伴。

天己亮了，遠處的朱雀樓鐘聲悠悠揚揚，格外清脆。

楚淵抬頭望月，心頭的奇遇與疑云交錯，尋常的早晨己然變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