勢均力敵，自言如夫婦

，宮宴。，暖意熏人，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空氣中彌漫著酒香、果香和名貴香料混合的甜膩氣息。百官攜眷，華服錦衣，觥籌交錯，一派皇家盛宴的奢靡景象。。他本不喜這等喧鬧場合，無奈是奉旨入宮，父親謝太傅又在一旁，只得勉強應付。他穿了身素凈的月白色錦袍，只在衣領袖口處用銀線繡了極淡的云紋，與滿殿的姹紫嫣紅相比，顯得格格不入的清冷。他面前案幾上的酒菜幾乎未動，只偶爾端起酒杯沾沾唇，目光大多時候落在殿外檐角掛著的冰凌，或是手中把玩的一只溫潤的青玉環，神色疏淡，仿佛周遭的一切繁華都與他無關。，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謝玉舟。，又正值少年意氣、風頭無兩之時，自然是宴上的焦點之一。敬酒的、攀談的絡繹不絕，他也來者不拒，談笑風生，一杯接一杯，眼底卻始終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疏離和審視。直到酒過三巡，殿內氣氛愈加熱烈，有人提議行酒令、射覆助興，喧囂中，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那個安靜的角落。，像一幅被遺忘在熱鬧邊緣的淡墨山水。殿內燭火煌煌，落在他身上，卻仿佛被那身清冷的月白和周身疏淡的氣息隔絕了熱度，只勾勒出一個朦朧而安靜的側影。他微微側著頭，看向殿外某處，脖頸的線條優美而脆弱，幾縷墨發垂在頰邊，隨著殿門縫隙偶爾灌入的寒風輕輕拂動。他手里捏著個什么東西，指尖緩慢地轉動著，動作透著一種百無聊賴的、近乎厭倦的雅致。。偶爾轉回殿內時，目光沉靜無波，像兩口結了冰的深潭，映著滿殿的流光溢彩，卻激不起絲毫漣漪。那是一種與年齡和場合極不相符的、近乎死寂的平靜，或者說，是一種置身事外的冷漠。。不是驚艷，而是一種類似于在喧囂戰場上突然發現一處絕對寂靜之地的警覺與好奇。這滿殿的功名利祿、阿諛奉承，似乎都沾染不到那人分毫。他就像一尊誤入紅塵的玉像，冷眼看著眼前的浮華喧囂。
“那是誰？”蕭燼玦放下酒杯，隨口問身邊一個相熟的世家子弟。

那子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恍然道：“哦，那位啊，是謝太傅的獨子，謝玉舟。聽說身體不太好，常年在家養著，很少出來走動。性子也冷，不太合群。”

謝玉舟。蕭燼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太傅之子，清冷體弱，不合群……這些標簽，似乎足以解釋那角落里的安靜與疏離。

然而，就在蕭燼玦準備移開目光的剎那，變故突生。

一個端著金盤、內盛滾燙羹湯的宮女，許是因為地上被酒水潑濕打滑，又或是被擁擠的人群撞了一下，腳下一個踉蹌，驚呼一聲，手中的金盤脫手，連帶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羹湯，直直朝著謝玉舟所在的方向潑去！

事情發生得太快，周圍離得近的幾人甚至來不及反應，只下意識地發出驚呼。

電光石火之間——

只見原本安靜坐著的謝玉舟，身形幾不可察地向后微微一仰，動作幅度極小，卻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潑向面門的滾燙湯汁。與此同時，他原本捏著青玉環的左手，以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速度抬起、一揮！

“啪！”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那沉重的、邊緣鑲嵌著寶石的金盤，竟被他一掌（或者說，是手中那枚不起眼的青玉環）拍得改變了方向，斜斜飛了出去，“哐當”一聲砸在不遠處的立柱上，湯汁四濺，在朱紅的柱身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污漬。而潑灑出的滾燙羹湯，大部分落在了他面前的案幾和他月白色的袍袖上，霎時間油膩淋漓。

殿內瞬間一靜，所有的目光都聚集過來。

宮女嚇得面無人色，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請罪。附近的官員女眷也發出低低的議論和驚呼。

謝玉舟緩緩放下左手，指尖那枚青玉環依舊溫潤，只是邊緣似乎沾了一點油膩。他低頭，看了看自已一片狼藉的袖袍和案幾，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種極淡的、近乎本能的、對臟污的厭惡。但他臉上并沒有什么驚慌或怒色，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神情。他甚至沒有去看跪地請罪的宮女，只是用未染污的右手，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開始慢條斯理地擦拭左手和玉環上沾染的油漬，動作仔細而專注，仿佛周遭的一切混亂都與他無關。

有內侍慌忙上前收拾，謝太傅也離席走過來，低聲詢問。

就在這一片忙亂和注目中，謝玉舟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毫無預兆地，對上了不遠處蕭燼玦探究的視線。

那是蕭燼玦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眼睛。隔著一段距離，殿內燭火搖曳，那雙眼依舊漆黑沉靜，但在方才那一瞬間凌厲到極致、又迅速歸于漠然的轉換后，這平靜之下，似乎潛藏著某種極深的東西。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沒有當眾出丑的尷尬，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緒的幽暗。而在那幽暗的深處，蕭燼玦分明捕捉到了一絲極快閃過的、冰冷銳利的光，像暗夜中倏忽即逝的刀鋒寒芒，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只是一眼，謝玉舟便移開了視線，重新低下頭，專注地擦拭著自已的手指和玉環，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

但蕭燼玦的心跳，卻在那一眼之后，漏跳了一拍。不是因為那驚鴻一瞥的容貌（雖然確實清極雅極），也不是因為那敏捷利落的身手（雖然遠超一個“體弱”公子該有的反應），而是因為那雙眼睛深處，那一閃而逝的、與周身清冷疏離氣質截然相反的冰冷銳光。

那絕不是一雙養在深閨、不問世事的眼睛。

那一刻，蕭燼玦對這個名叫謝玉舟的太傅公子，產生了無法抑制的、濃烈的好奇與探究欲。這好奇，像一粒火種，落在他向來不馴的心頭，悄無聲息地引燃。

后來，宮宴繼續，那場小小的意外很快被新的歌舞和酒令掩蓋。謝玉舟換了一身備用的衣衫（依舊是素淡的顏色），重新坐回角落，更加安靜，幾乎隱沒在光影里。但蕭燼玦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方向。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打聽關于謝玉舟的一切。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體弱多病，深居簡出，性子孤冷，擅書畫，精琴藝，是京中有名的才子，也是難以接近的高嶺之花。

體弱？孤冷？

蕭燼玦想起那只穩穩拍飛金盤的手，想起那深潭之下倏忽閃過的寒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