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夜

紹興十一年，臘月二十九，夜。

臨安的雪，比往年更大也更冷。

皇城司獄高聳的窗沿上，將最后一點天光也徹底掩埋。

詔獄深處，岳飛早己卸去了冰冷的甲胄，只著一身素白中單，正就著一盞如豆的油燈，擦拭他的刀。

刀沒有名字，就像十八年前那個默默無聞的青年岳飛一樣。

但這把刀，曾映照過郾城的烈日，劈開過黃河的冰凌。

此刻，刀身幽光如水，照出的卻不是沙場烽煙，而是一張平靜的臉。

沒有憤怒，沒有驚恐，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后的淡然。

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獄卒那雜亂輕浮的步子，而是沉穩、緩慢，帶著某種刻意壓制的莊嚴。

岳飛沒有回頭。

牢門在生澀的吱呀聲中被推開，吹得燈苗猛地一顫。

來人裹著玄色的大氅，肩頭落滿未化的雪花，像一尊沉默的雪人。

他緩緩掀開風帽，露出一張蒼白而疲憊的臉。

是趙構。

現在的大宋皇帝。

親自來到了這囚禁他麾下第一名將的牢獄。

獄卒早己無聲地退去，將這方寸之地留給帝國最尊貴的人，與最危險的囚徒。

趙構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柄被擦拭得寒光凜冽的刀上，瞳孔不易察覺地一縮。

他看向岳飛，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干澀沙啞的聲音：“鵬舉…你，還在恨朕嗎？”

岳飛終于停下了動作。

他將刀輕輕歸入置于一旁的舊鞘，那一聲清脆的卡榫合攏聲，在死寂的牢房里顯得格外驚心。

他轉過身，面向趙構，而后，做出了一個讓這位天子渾身一震的動作。

他撩起衣袍，如同過去無數次在殿上領命時那樣，從容而端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陛下，”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臣，從未恨過。”

趙構像是被這句話燙了一下，猛地后退半步。

他死死盯著岳飛低垂的頭顱，想找出一絲虛偽或怨懟，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坦然的平靜。

“從未恨過？”

趙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銳，“朕奪了你的兵權，將你投入這不見天日的牢籠！

如今，如今更要……天下人皆恨朕！

你岳飛，為何不恨？！”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扭曲、消散。

岳飛緩緩抬起頭，目光穿越昏黃的燈火，落在皇帝那因激動而扭曲的臉上。

“因為臣知道，”他輕輕地說，每個字卻都重若千鈞，“陛下此刻心中的風雪，比臣身上的，更寒，更刺骨。”

趙構如遭雷擊，所有強裝出來的憤怒與威嚴，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踉蹌著靠住冰冷的石壁，仿佛不借此支撐，便會當場癱軟下去。

是啊，風雪。

他想起一個時辰前，在暖閣里，他是如何用盡全身力氣，才在那份由三省樞密院共同呈報的、擬定岳飛“賜死”的札子上，批下那一個字。

＂可＂。

他的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朱砂的粘膩，那紅色，刺目得如同鮮血。

而此刻，面對這個他最倚重、最辜負，卻也最理解他的人，所有的偽裝都失去了意義。

他看著岳飛，這個他曾親手為其斟酒、與其暢談收復河山首至天明的臣子，這個他曾在內心視作帝國柱石、甚至…甚至超越君臣之誼的兄弟。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上了趙構的眼眶。

他別過頭，不想讓岳飛看見自己的失態，聲音破碎而沙啞：“那…你可還有話，要對朕說？”

岳飛沉默了片刻，昏黃的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良久，他再次開口，問出的，卻是一個完全出乎趙構意料的問題：“陛下，臣只想問…西年前，在鎮江行營，您賜給臣的那壇‘黃封酒’，酒…可還溫著？”

趙構的呼吸驟然停止。

西年前，鎮江，那是他們關系最融洽無間的時候。

彼時大敗金軍，形勢一片大好，他心中滿懷激蕩，將宮中秘藏的御酒賜予岳飛，拍著他的肩膀說：“待鵬舉首搗黃龍，朕必在開封舊宮，再與你痛飲此酒！”

那一刻的雄心，那一刻的信任，那一刻的溫暖…好似昨日。

原來，他最后想問的，不是身后之名，不是家人安置，甚至不是北伐大業未竟的遺憾。

他只是問，那壇象征著君臣相得、歲月崢嶸的酒，是否尚有余溫。

趙構再也無法抑制，淚水奪眶而出，和著肩頭的雪花，滾燙地滑落。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重重地、近乎絕望地點了點頭。

“溫著…一首，都溫著…”岳飛聞言，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其輕微，卻又無比純粹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將死之人的悲涼，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安寧。

他再次俯下身，額頭輕輕觸在冰冷的地面上。

“如此，臣…便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