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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書名:從田雞兵到桂系戰神  |  作者:一紙敘春秋  |  更新:2026-03-06

        ,已經能叫出每頭牛的名字。,是他自已根據牛的特點取的。,獨角斷了半截,脾氣爆得像炮仗,別的牛靠近它就頂。凌壓西叫它“霸王”。,打雷會嚇得直哆嗦,走路都貼著別的牛。凌壓西叫它“雪姑”,因為白得像雪,性子也軟。,四個蹄子黑得像涂了墨,認路最準。凌壓西試過,蒙上它的眼睛牽它走一段,松開韁繩,它能自已順著原路走回去。這頭就叫“鐵蹄”。,十八種脾氣。,先檢查每頭牛的狀況。霸王今天眼角有沒有眼屎,雪姑的奶包脹不脹,鐵蹄的蹄子有沒有**。然后打開棚門,牛群自已往外走,不用趕。
        他跟在后面,腰上掛個破布袋,里頭裝幾樣東西:一截炭條、幾張糙紙、一把小刀、幾個紅薯。

        炭條和紙是用來畫圖的。

        牛群上山吃草,凌壓西就找塊平坦的石頭坐下,攤開紙,用炭條畫。畫今天走的路線,哪里有片好草,哪處有水洼,哪段路陡要小心。

        他還發明了一套口哨。

        長的一聲“吁——”,牛群就會停下來,抬頭看他。短促的兩聲“吁!吁!”,是讓它們別走散。三聲連著的“吁吁吁”,是往右轉。

        剛開始牛不聽,該干嘛干嘛。凌壓西不急,每天吹,吹完給聽話的牛喂把嫩草。半個月下來,牛群居然真懂了。

        那天凌永富閑著沒事,跟著上山看。牛群正散在坡上吃草,凌壓西坐在高處,嘴里叼著根草莖。

        凌永富看了一會兒,覺得有意思:“你這口哨,跟誰學的?”

        “自已想的。”凌壓西說,“牛聽人話費勁,聽哨聲清楚。”

        “那它們真聽得懂?”

        凌壓西沒回答,站起身,吹了聲長哨。

        坡上的牛都停下吃草,抬頭往這邊看。連最犟的霸王都轉過了頭。

        凌永富眼睛瞪大了。

        凌壓西又吹三聲短促的哨,牛群開始往一處聚攏。再吹三連哨,牛群齊刷刷往右轉了個方向。

        “嘿!”凌永富拍了下大腿,“神了!”

        “不是神,是它們習慣了。”凌壓西坐下,繼續畫圖,“每天一樣的時間,一樣的哨聲,做一樣的事。**人記性差,但比人守規矩。”

        凌永富湊過去看他畫的圖。紙上彎彎曲曲的線條,標注著“密草區淺水灘陡坡”,還有日期和天氣。

        “畫這個做什么?”

        “記路。”凌壓西說,“哪天要換個地方放牛,看這張圖就知道哪兒能去,哪兒不能去。”

        凌永富盯著圖看了半晌,又抬頭看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瘦,黑,衣服補丁摞補丁,但那雙眼睛亮得很。

        “你爹教你認字了?”他問。

        “偷學的。”凌壓西說,“祠堂窗外。”

        凌永富點點頭,沒再問。他背著手在坡上走了兩圈,忽然說:“明天開始,一天給你一升半米。”

        凌壓西抬頭。

        “你那套哨子,教教我家那個牛倌。”凌永富說,“他放牛十幾年,還沒你放得好。”

        “行。”凌壓西應得干脆,“不過牛倌得聽我的,不然牛不聽他的。”

        凌永富笑了:“成,聽你的。”

        那天下午下山時,凌壓西的布袋里多了半升米。他把米小心地倒進帶來的小布袋,扎緊口子,貼著胸口放好。

        走到村口,碰見族長凌永貴。

        凌永貴剛從祠堂出來,看見凌壓西,眉頭皺了皺:“又去放牛了?”

        “嗯。”凌壓西點頭,沒停步。

        “聽說你給永富家放牛,還放出了花樣?”凌永貴語氣里帶著譏諷,“小心點,牛要是出了事,把***賣了都賠不起。”

        凌壓西停下,轉身看著凌永貴:“族長放心,牛不會出事。”

        “最好不會。”凌永貴冷哼一聲,走了。

        凌壓西繼續往家走。路過祠堂時,他往那扇窗看了一眼。窗關著,里頭隱約有讀書聲。

        他站了一會兒,從布袋里掏出炭條,在祠堂外墻上畫了幾筆。一個簡單的“牛”字,下面畫了頭簡筆的牛。

        畫完,他把炭條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總有一天,他想,他不用在窗外偷聽。

        ---

        轉眼到了夏天。

        桂南的夏天悶熱得像蒸籠,牛群不愛吃草,整天找陰涼地方趴著。凌壓西發現霸王開始掉毛,雪姑的奶水少了,連最精神的鐵蹄都耷拉著耳朵。

        他去找凌永富。

        “天太熱,牛受不了。”凌壓西說,“得想法子降溫。”

        凌永富正在院里搖扇子,汗還是往下淌:“牛嘛,熱就熱唄,還能咋辦?”

        “能辦。”凌壓西說,“午時最熱的時候,別讓牛在太陽底下。趕去竹林,那邊涼快。”

        “竹林離得遠,牛走過去更熱。”

        “我有辦法。”

        第二天中午,凌壓西沒趕牛上山。他牽著牛群到村后的小河邊,讓牛下水泡著。水不深,剛沒過牛腿。

        霸王一下水就高興了,哞哞叫著打滾。其他牛也跟著下去,泡了半個時辰,出來時渾身濕透。

        凌壓西又趕著牛群往竹林走。路上,他從河邊挖了濕泥,涂在每頭牛的肚皮和脖子上。濕泥蒸發能帶走熱氣,這是他從阿媽那兒學來的——小時候他發燒,阿媽就用濕毛巾敷他額頭。

        牛群到了竹林,果然涼快多了。凌壓西又去采了些車前草,混在草料里。車前草能防牛拉肚子,夏天牛喝臟水容易鬧病。

        這一套做下來,牛群下午精神明顯好了,吃草都比平時多。

        凌永富下午來看,見牛在竹林里安安穩穩吃草,點點頭:“你這法子倒簡單。”

        “簡單的才有用。”凌壓西說。

        “行,以后中午就這么辦。”凌永富說完要走,又回頭,“對了,明天你去北坡放牛吧,那邊草好。”

        凌壓西搖頭:“北坡現在不能去。”

        “為什么?”

        “北坡有三處水源,一處清泉在石凹,兩處溪澗。”凌壓西說,“西邊那條澗,夏天容易干。我前天去看,已經快見底了。牛群去那兒,喝不上水會鬧。”

        凌永富愣住:“你怎么知道北坡的水源?”

        “我畫的圖上有。”凌壓西從布袋里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指著上面的標記,“這圈是清泉,這兩條線是溪澗。西澗邊上我畫了道虛線,意思是季節性有水。”

        凌永富接過圖,看了又看。圖不算精細,但該有的都有,連哪段路有碎石、哪片草帶刺都標出來了。

        “這些都是你……自已記的?”

        “每天走,就記住了。”凌壓西說,“記不住,牛會摔跤,會餓肚子。”

        凌永富把圖還給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后生仔,你這些野路子,有點用。”

        這是凌永富第一次夸他。

        凌壓西沒說話,只是把圖小心折好,放回布袋。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多出來的半升米交給阿媽。阿媽捧著米,手有點抖:“永富家給的?”

        “嗯。”凌壓西說,“我教了他們家牛倌吹口哨。”

        阿媽看著他,眼睛紅了:“我兒有本事了。”

        凌壓西搖搖頭,沒接話。他走到灶臺邊,舀了瓢涼水喝。水里漂著幾根草屑,他也沒在意,咕咚咕咚喝完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照在院子里那八分田上。稻子正在抽穗,綠油油的一片。

        凌壓西看著田,心里算了算日子。再過一個月,稻子就該黃了。

        到時候,家里就能吃上新米了。



        暴雨來得毫無征兆。

        那天早上天還晴著,凌壓西照常趕牛上山。到了半山腰,天色忽然暗下來,烏云從西邊壓過來,黑沉沉的像口鍋。

        凌壓西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牛群。

        霸王開始不安地踱步,雪姑往鐵蹄身邊靠。動物對天氣的變化比人敏感。

        “下山。”凌壓西當機立斷,吹了聲長哨。

        牛群聚攏過來,他趕著牛往山下走。剛走出一里地,雨點就砸下來了,豆子那么大,打在臉上生疼。

        緊接著是風,刮得人站不穩。牛群開始慌亂,霸王哞叫著要往林子里鉆,雪姑嚇得直哆嗦。

        其他幾個放牛娃也趕著牛下山,場面亂成一團。有個孩子哭起來,他的牛跑了,追不上。

        凌壓西沒慌。他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這附近的地形——東邊是陡坡,不能去;西邊是河,下雨河水會漲,也不能去;南邊是回村的路,但有一段低洼地,這會兒肯定積水了。

        北邊……

        北邊有個巖洞,是他前兩個月發現的。洞口不大,但里頭深,能容得下牛群。

        “跟我走!”凌壓西朝其他孩子喊。

        但風雨太大,聲音被淹沒了。他咬了咬牙,先管好自已的牛。吹了三聲短促的哨,牛群聚得更緊些。他拍了拍鐵蹄的脖子:“帶路,往北。”

        鐵蹄好像聽懂了,調頭往北邊走。其他牛跟著,霸王雖然不情愿,但見牛群都走了,也只得跟上。

        雨越下越大,山路成了泥河。凌壓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牛后面,褲腿全是泥,草鞋也被泥吸住了,走一步拔一下。

        閃電劈下來,照亮了前方。巖洞就在那兒,黑黢黢的洞口。

        凌壓西心頭一松,趕緊吹哨催牛快走。牛群擠擠挨挨地進了洞,洞內果然寬敞,十八頭牛全進去還有空余。

        他自已最后進去,渾身濕透,冷得直打哆嗦。洞里黑,只能聽見牛喘氣的聲音和洞外的雨聲。

        他在洞口坐下,從布袋里摸出火折子——這是凌永富給的,說放牛備著萬一有用。吹了半天,火苗才顫巍巍地亮起來。

        借著光,他數了數牛。十八頭,都在。霸王在舔雪姑的臉,鐵蹄安靜地站在洞口,望著外面的雨。

        凌壓西松了口氣,這才覺得累。他靠著洞壁坐下,火折子放在地上,小小的火苗跳動著。

        洞外電閃雷鳴,雨水像瀑布一樣從洞口上方瀉下來,形成一道水簾。但洞里是干的,安全的。

        凌壓西看著那火苗,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家里沒柴燒,阿媽把最后一點炭省給他和弟弟們取暖。火也是這么小,但夠暖。

        他閉上眼睛,聽著雨聲,不知不覺睡著了。

        醒來時,雨已經停了。洞口透進天光,看天色應該是下午。牛群在洞里待得安穩,有幾頭趴著反芻。

        凌壓西爬起來,走到洞口往外看。山下一片狼藉,樹枝斷了,低洼地成了池塘。回村的路被沖垮了一段,泥石堵在那兒。

        他皺了皺眉。路斷了,牛怎么下山?

        正想著,聽見有人喊:“阿牛!阿牛你在哪兒?”

        是凌永富的聲音,帶著焦急。

        凌壓西探出頭,看見凌永富帶著幾個人正往山上爬,一邊爬一邊喊。他揮了揮手:“這兒!”

        凌永富看見他,三步并兩步跑過來,上下打量:“你沒事吧?牛呢?”

        “在洞里,都沒事。”凌壓西說。

        凌永富進洞一看,十八頭牛好端端的,連皮毛都沒怎么臟。他愣住了,回頭看看凌壓西:“你怎么找到這洞的?”

        “以前放牛時發現的。”凌壓西說,“記下來了,在圖上有標。”

        凌永富半晌沒說話。跟他來的幾個人也進了洞,看見牛群完好無損,都嘖嘖稱奇。

        “老凌,你家這放牛娃可以啊。”有人說,“我家那幾頭牛跑散了,現在還沒找全呢。”

        凌永富這才回過神,拍了拍凌壓西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

        下山的路不好走,凌壓西讓鐵蹄帶頭,牛群一頭跟一頭,沿著山脊繞過了被沖垮的那段。回到村里時,天都快黑了。

        其他幾家的牛倌還在找牛,有個孩子丟了牛,坐在村口哭。凌永富家的牛群卻整整齊齊回來了,一頭不少。

        這事很快傳遍了村子。

        第二天,凌永富把凌壓西叫到跟前,遞給他一個小布袋:“拿著,賞你的。”

        凌壓西接過,掂了掂,有半斗米。

        “謝謝永富叔。”

        “別急著謝。”凌永富說,“我有話問你。”

        凌壓西抬頭。

        “昨天那場雨,你要是沒找到那個洞,打算怎么辦?”

        “往高處走。”凌壓西說,“山洪往低處流,高處安全。但高處沒遮沒攔,牛會**,所以洞最好。”

        凌永富點點頭,又問:“那洞你什么時候發現的?”

        “兩個月前。”凌壓西說,“那天鐵蹄走丟了,我找它時發現的。”

        “你記得住所有這種地方?”

        “記得住。”凌壓西說,“有用的都記得。”

        凌永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從明天起,一天給你兩升米。”

        凌壓西眼睛一亮。

        “不過有個條件。”凌永富接著說,“你把你那套防暑的法子,還有找地方躲雨的門道,都教給我家那個牛倌。他不是笨,是沒你這份心思。”

        “行。”凌壓西說,“但我還有個要求。”

        “你說。”

        “夏天牛容易中暑,我有個法子能防。”凌壓西說,“教我行,但得再加一升米。”

        凌永富樂了:“你小子還會討價還價了?”

        “不是討價還價。”凌壓西認真地說,“法子是我試出來的,管用。值這個價。”

        凌永富想了想,點頭:“成,三升米一天。但要是沒用,你得退回來。”

        “不會沒用。”凌壓西說。

        第二天,凌壓西開始教牛倌。

        牛倌姓趙,五十多歲,放了一輩子牛。開始還不服氣,覺得一個毛孩子能教他什么。

        凌壓西也不爭辯,直接演示。午時把牛趕去河邊泡水,涂濕泥,采車前草。每一步都講清楚為什么這么做,牛會有什么反應。

        趙牛倌看著看著,態度變了。

        “你這濕泥的法子……倒是簡單。”他說,“我以前光知道給牛潑水,潑完一會兒又熱了。”

        “泥干得慢,涼得久。”凌壓西說。

        “那車前草呢?真防拉肚子?”

        “真防。我試過,兩頭牛一起喝臟水,喂草的那頭沒事,沒喂的那頭拉了兩天。”

        趙牛倌不說話了,跟著凌壓西做了一遍。做完了,他拍拍凌壓西的肩膀:“后生可畏啊。”

        凌壓西沒接這話,只是說:“明天我教你認路。哪兒有好草,哪兒有水,哪兒能躲雨,都得記。”

        “記不住咋辦?”

        “畫圖。”凌壓西從布袋里掏出炭條和紙,“像我這樣,畫下來。記不住就看圖。”

        趙牛倌接過炭條,手有點抖:“我……我沒畫過畫。”

        “不是畫畫,是記號。”凌壓西說,“一個圈是水,三角是草,方塊是能躲雨的地方。簡單得很。”

        他握著趙牛倌的手,在紙上畫了幾筆。一個圈,一個三角,一個方塊。

        趙牛倌看著,眼睛慢慢亮了:“這個……這個我能行。”

        那天晚上,凌壓西背著三升米回家。米袋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生疼,但他走得很穩。

        阿媽看見這么多米,愣住了:“這……這么多?”

        “永富叔給的。”凌壓西說,“我教了他家牛倌幾招。”

        阿媽捧著米,眼淚掉下來:“我兒出息了,出息了……”

        凌壓西沒說話,只是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喝。水還是漂著草屑,但他喝得痛快。

        窗外,月亮又升起來了。



        秋收過后,石塘村的田里只剩稻茬。

        凌壓西家的八分田收了六百斤谷子,交完租子,還剩四百斤。碾成米,大約兩百八十斤,夠全家吃三四個月——如果每天只吃稀粥的話。

        但凌壓西現在每天能掙三升米,一個月就是九十升,差不多一百斤。加上家里存的,這個冬天不會餓肚子了。

        凌永富對他的態度也越來越好,有時會讓他上桌吃飯。雖然是剩菜剩飯,但油水足,還有肉——雖然只是幾片肥肉。

        那天晚飯,凌永富喝了點酒,話多了起來。

        “阿牛啊,你將來想做什么?”他問,“總不能一輩子給我放牛吧?”

        凌壓西咽下嘴里的飯,說:“不知道。”

        “你識得字,又聰明,要不要去鎮上找個學徒做?”凌永富說,“我認識個雜貨鋪老板,缺個伙計。”

        凌壓西搖頭:“不去。”

        “為什么?”

        “我走了,家里沒人掙米。”凌壓西說,“弟弟妹妹還小。”

        凌永富看著他,嘆了口氣:“也是。不過你這一身本事,光放牛可惜了。”

        “不可惜。”凌壓西說,“我放牛,也是在學東西。”

        “學什么?學牛吃草?”

        “學看山,看水,看路。”凌壓西說,“牛會老,會死,但山不會。路一直在那兒,水一直在流。把這些看明白了,比學什么都強。”

        凌永富愣住了,酒醒了一半。他盯著凌壓西看了半天,最后舉起酒杯:“你小子……不簡單。”

        凌壓西沒接話,繼續吃飯。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細,這是餓過的人才有的習慣。

        吃完飯,他起身告辭。凌永富叫住他:“明天你去西坡放牛吧,那邊草好,鄰村的牛也常去。小心點,別起沖突。”

        “知道。”凌壓西說。

        ---

        第二天,凌壓西趕著牛群去了西坡。

        西坡是片緩坡,草長得密,還有條小溪穿過去。他到的時候,坡上已經有兩群牛了,一群是本村的,一群是鄰村大塘村的。

        本村的牛倌姓李,看見凌壓西,招手讓他過去:“阿牛,今天小心點,大塘村那幫人橫得很。”

        凌壓西看過去。大塘村的牛群有二十多頭,放牛的是三個半大少年,最大的那個十五六歲,叉著腰站在坡頂,一副“這地方我占了”的架勢。

        “他們常來?”凌壓西問。

        “常來,搶草。”李牛倌嘆氣,“咱們村的牛搶不過,只能吃他們剩的。”

        凌壓西沒說話,趕著牛群往坡的另一邊走。那片草也不錯,就是離水遠點。

        牛群散開吃草,凌壓西照例坐下畫圖。正畫著,聽見那邊吵起來了。

        “滾開!這地方是我們的!”是大塘村那個大個子的聲音。

        “坡這么大,憑什么你們全占?”李牛倌在爭。

        “就憑我們先來的!”

        凌壓西抬頭看了一眼。大塘村的牛群正在往這邊擴張,有幾頭牛已經闖進他們這邊的草場了。

        霸王最先不干了,哞叫著沖過去,低頭要頂。對方也有頭壯牛,迎上來,兩頭牛角抵著角,較上勁了。

        其他牛也躁動起來,雪姑嚇得往后退,鐵蹄不安地踱步。

        凌壓西站起來,吹了聲長哨。霸王聽見哨聲,愣了一下,對方那頭牛趁機一頂,霸王后退了幾步。

        大塘村那幾個少年笑起來:“吹哨有什么用?牛聽你的?”

        凌壓西沒理他們,繼續吹哨。三聲短促的哨,牛群開始往他身邊聚攏。再吹一聲長的,牛群停下,看著他。

        他走到牛群前,觀察了一下地形。坡頂被大塘村占了,坡底草少,只有中間這段還成。

        但中間這段太開闊,牛群散開了容易被沖散。

        凌壓西腦子里飛快地轉。他想起在祠堂偷聽時,先生講過什么“陣”,雖然沒聽懂全部,但記得“三角最穩”這句話。

        他拍了拍霸王的脖子:“你,站這兒。”

        霸王哼了一聲,沒動。凌壓西從布袋里掏出塊鹽巴——牛愛吃鹽,平時他帶著偶爾喂一點。霸王看見鹽巴,聽話地站定了。

        他又拍了拍鐵蹄,讓它站在霸王右后方。雪姑膽小,站在左后方。其他牛依次排開,形成一個三角的形狀。

        大塘村的牛群又過來了,那頭壯牛打頭。

        凌壓西吹了聲特別的哨——兩長一短。霸王聽見,低下頭,角朝前。鐵蹄和雪姑也低下頭,其他牛跟著做。

        整個牛群像一支箭頭,指向對方。

        大塘村那頭壯牛沖到跟前,看見這陣勢,猶豫了。它身后的牛也停下,擠成一團。

        凌壓西又吹哨,這次是三聲長的。牛群開始緩步向前,步伐整齊,角都朝前。

        對方牛群開始后退。動物本能地知道,這種整齊的壓迫感比亂沖亂撞更可怕。

        大塘村那幾個少年急了,揮著鞭子驅趕牛群上前。但牛不聽,反而往后退。

        “怎么回事?”大個子罵罵咧咧,“上啊!怕什么!”

        他家的牛就是不上。那頭壯牛轉了個身,往回走了。其他牛見領頭的走了,也跟著走。

        轉眼間,大塘村的牛群退出了這片草場。

        李牛倌看得目瞪口呆:“阿牛,你……你這是什么法子?”

        “沒什么法子。”凌壓西說,“牛怕陣勢。”

        他吹哨解散牛群,牛又散開吃草去了。霸王得意地哞了一聲,好像打了勝仗。

        坡上安靜下來,只剩下牛吃草的聲音。

        凌壓西坐回原地,繼續畫圖。剛畫幾筆,聽見有人說話:“后生,你剛才那陣勢,跟誰學的?”

        抬頭看,是個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胡子花白,手里拄著根拐杖。凌壓西認得他,是村里的老秀才,姓陳,前清中過童生,后來沒再考,在村里教書為生。

        “沒跟誰學。”凌壓西說,“自已想的。”

        “自已想的?”陳秀才走近些,眼睛盯著牛群看,“你讓那頭獨角牛打頭,兩頭溫順的護兩翼,其他牛跟后面……這是車懸之陣啊。”

        凌壓西聽不懂:“什么陣?”

        “車懸之陣,古兵書里的。”陳秀才說,“前鋒如車軸,兩翼如車輪,旋轉推進,攻守兼備。你剛才布的,雖不完整,但神似。”

        凌壓西搖搖頭:“我不懂兵書,就是覺得這樣站,牛不容易被沖散。”

        陳秀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

        “你若是生在富貴人家,送去讀書習武,將來必成大器。”陳秀才說,“如今……唉。”

        他說完,拄著拐杖走了,邊走邊搖頭。

        凌壓西坐在那兒,看著老人的背影,又看看自已的牛群。

        車懸之陣?古兵書?

        他不懂這些。他只知道,牛要吃飽,不能受欺負。人要活命,得想辦法。

        他低下頭,繼續畫圖。炭條在紙上劃過,畫出西坡的輪廓,畫出小溪的位置,畫出剛才牛群站的那個三角。

        畫完了,他看著那個三角,看了很久。

        ---

        那天晚上,凌壓西照常去凌永富家吃飯。

        飯桌上多了個人,是陳秀才。凌永富請他來喝酒,兩人正聊著。

        看見凌壓西,陳秀才招手讓他過去:“后生,你過來。”

        凌壓西走過去。

        “白天西坡的事,我跟你永富叔說了。”陳秀才說,“他說你識字,可是真的?”

        凌壓西點頭:“認得一些。”

        “認得多少?”

        “《三字經》《千字文》認全了,《幼學瓊林》認了一半。”凌壓西說,“都是偷學的。”

        陳秀才眼睛亮了:“偷學能學到這份上,不易。”他轉頭對凌永富說,“永富啊,這孩子是塊料,別耽誤了。”

        凌永富苦笑:“陳先生,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供不起他讀書。”

        “不用供去學堂。”陳秀才說,“我那兒有些舊書,兵書、地理志、農書都有。他若有空,可以來我那兒看,我不收錢。”

        凌永富看向凌壓西:“你自已說。”

        凌壓西想了想,問:“什么時辰去?”

        “隨你。”陳秀才說,“我整天都在家。”

        “那我每天放牛回來去。”凌壓西說,“天黑前回家。”

        “成。”陳秀才笑了,“明天就來吧,我先給你找本《孫子兵法》,看看你能不能看懂。”

        那天晚飯,凌壓西吃得特別快。吃完告辭時,凌永富叫住他,塞給他一個小布包。

        “這是什么?”

        “你這兩個月多掙的米,我給你換成錢了。”凌永富說,“一共三百文,收好。買紙筆,或是貼補家用,隨你。”

        凌壓西接過布包,沉甸甸的。三百文,能買三十升米,夠全家吃一個月。

        “謝謝永富叔。”

        “別謝我,是你自已掙的。”凌永富拍拍他肩膀,“好好跟陳先生學,將來……說不定真能成個人物。”

        凌壓西點點頭,轉身走了。

        月亮很大,照得路清清楚楚。他走在田埂上,手里攥著那個錢袋,心里盤算著:一百文給阿媽買布做冬衣,一百文存起來應急,剩下一百文……

        他想起陳秀才說的《孫子兵法》。

        書貴嗎?一百文夠買一本嗎?

        正想著,路過祠堂。他停下腳步,看著那扇熟悉的窗戶。窗關著,里頭黑著燈。

        但這一次,他沒有那種想扒窗偷聽的沖動了。

        因為他明天就要堂堂正正地走進一個讀書人的家,去看書,去學那些以前只能在窗外偷聽的東西。

        他繼續往家走,腳步輕快。

        快到家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石塘村的房屋錯落有致,祠堂的屋頂最高,黑瓦反射著月光。

        更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巒,在夜色中起伏如浪。

        凌壓西忽然想起白天陳秀才說的話:“你若是生在富貴人家……”

        他搖搖頭,推開自家院門。

        富貴不富貴,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今天讓牛群吃飽了草,掙到了米和錢,還得到了一個看書的機會。

        這就夠了。

        屋里,阿媽還在等他。灶臺上溫著一碗粥,雖然稀,但熱乎。

        “回來了?”阿媽說,“快吃吧。”

        凌壓西坐下,端起碗。粥里居然有幾粒紅豆,煮得爛爛的,甜。

        “哪來的紅豆?”他問。

        “你永富嬸給的。”阿媽說,“說你幫了她家大忙。”

        凌壓西沒說話,低頭喝粥。紅豆很甜,粥很暖。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照亮了院子里那八分田,也照亮了更遠處的千山萬水。

        而凌壓西不知道的是,此刻祠堂族田的某個角落,他埋下的那個陶罐,正在月光下沉默地等待。

        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改變很多東西。

        下集預告:祠堂窗外偷師,智斗族長藏錢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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