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權人

第一章會議室里的空氣凝滯得如同膠質(zhì)。

頭頂慘白的熒光燈管發(fā)出細微的嗡鳴，光線均勻地灑落，照亮長桌兩側一張張模糊而疲憊的臉。

空氣里混雜著廉價速溶咖啡的焦苦、汗液、以及某種若有似無的、像是金屬和香燭混合的奇特味道。

我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里狂擂，撞得肋骨生疼。

我在哪兒？

后腦勺還殘留著一絲混沌的鈍痛，像是被人從深不見底的睡眠里硬生生拽了出來。

視線艱難地對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面前深褐色會議桌的木紋，然后是對面墻上那面鮮紅的徽章——一把纏繞著荊棘的利劍，下面一行小字：“特殊事件快速反應與秩序維護局第三處”。

執(zhí)3處。

零碎的意識碎片像受驚的魚群，驟然炸開又迅速隱沒于黑暗的深水。

我只記得這個名稱，記得它表面上掛著某個市政執(zhí)法分支單位的牌子，內(nèi)里處理的，卻是那些絕不能見光的、游蕩在城市陰影里的東西。

靈異。

這個詞像一道冰流滑過脊椎。

“關于‘紅雨KTV’頻發(fā)的異常能量波動事件，初步判定為C級擾動，不排除有惡性誘導傾向。”

一個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在會議桌首端響起。

我循聲望去，是王處。

王振國。

大約五十歲上下，寸頭，鬢角己經(jīng)花白，臉膛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糙黑，皺紋像刀刻般深重，尤其是眉間那兩道豎紋，即使面無表情也顯得格外嚴厲。

他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深色制式外套，但肩章不同，此刻正用指關節(jié)敲著桌上的一份報告，眼神銳利地掃過全場。

“附近己經(jīng)出現(xiàn)了三起失蹤備案，雖然民安那邊歸咎于醉酒鬧事或普通人口**，但我們的監(jiān)測儀在過去一周內(nèi)，在那附近捕捉到超過二十次高強度靈能峰值，波形特征……異常古老，且伴有強烈的情緒殘留，主要是……恐懼和狂喜。”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jīng)意地從我臉上掃過。

“所以，需要兩個人進去，不是外圍監(jiān)測，是深入核心，摸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在作祟，能量源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最好能一次性解決，避免事態(tài)升級，引發(fā)公眾恐慌。”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某人壓抑著的輕微呼吸聲。

我的頭依舊昏沉，試圖從這片混沌里打撈起更多屬于自己的記憶，卻徒勞無功。

我是誰？

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我屬于這里嗎？

空白，巨大的空白，只有“執(zhí)3處”這個名詞和眼前的情景是真實的。

王處的目光再次掃視全場，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昭松。”

名字，他叫的是我的名字，我叫劉昭松。

一瞬間，所有模糊的、游離的目光像得到號令般，齊刷刷地投向我。

那些目光里摻雜著探究、審視、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還有……疏離？

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

我猛地站了起來，椅腿和地板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響，在這落針可聞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站起來的瞬間，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的景象晃動了一下，王處的臉、同事們的臉、墻上的徽章，都扭曲了一瞬。

我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桌沿，穩(wěn)住身體。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桌面，同時，也瞥見了自己搭在桌邊的手背。

那上面……似乎有什么東西？

我下意識地想低頭看得更仔細。

“昭松！”

王處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瞬間將我的注意力拉回。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他的眼神深沉，像兩口古井，看不到底，但其中一閃而過的警示光芒卻清晰無誤。

他微微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無法察覺。

同時，他的右手看似隨意地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并攏，極快地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點了兩下。

——注意你的手。

我心臟猛地一縮，扶在桌邊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用右手掩蓋住了手背的皮膚。

那瞬間的觸感告訴我，那里確實有著某種凹凸的痕跡，像是……紋身？

我什么時候有的紋身？

為什么毫無印象？

為什么王處要特意提醒我隱藏？

無數(shù)疑問像毒蛇般竄起，啃噬著我本就混亂的神經(jīng)。

“你，”王處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wěn)，仿佛剛才那瞬間的警示只是我的錯覺，“和老陳一組。

今晚就進去探一探。

老陳經(jīng)驗豐富，你……跟著多學，多看，注意安全。”

老陳？

我看向斜對面一個同樣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來西十多歲，頭發(fā)有些稀疏，面容普通，是扔進人堆里瞬間就會找不到的那種，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沉靜，此刻正看著我，對我微微點了點頭，看不出什么情緒。

“是，王處。”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回應，然后有些僵硬地坐下。

坐下時，我小心翼翼地將雙手都放到了桌面以下，指尖悄悄摩挲著左手手背那片皮膚。

那紋身的輪廓……似乎很復雜，很陌生。

“具體行動方案散會后你們再詳細溝通。”

王處結束了關于紅雨KTV的議題，轉而開始布置其他任務，什么城東的老舊小區(qū)異常噪音調(diào)查，什么地鐵末班車乘客幻覺事件……我再也聽不進去半個字。

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手背的皮膚上。

那紋身似乎帶著某種微弱的溫度，或者說是一種獨特的能量感，與我空蕩蕩的記憶形成詭異的對照。

會議終于結束。

人們紛紛起身，桌椅挪動聲、低語聲、腳步聲響起。

我低著頭，正準備隨著人流離開，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是王處。

他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我能聽見，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再次籠罩下來：“記住，任何時候，別讓那紋身露出來。

尤其是出外勤的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復雜難辨，有關切，有審視，還有一絲更深沉的、我無法讀懂的東西。

“特別是今晚去紅雨，那里面的‘東西’……對某些能量印記可能很敏感。

小心點。”

他說完，不等我回應，便轉身大步離開，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只覺得被他拍過的肩膀沉重無比，而手背上那隱藏的圖案，仿佛活了過來，正隱隱發(fā)燙。

周圍的同事面無表情地從我身邊走過，沒有人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個透明的存在。

只有老陳，在經(jīng)過我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藏在身側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我，那雙沉靜的眼睛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但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聲音平淡無波：“走吧，菜鳥。

趁天還沒黑透，我們先去熟悉一下外圍環(huán)境。”

“今晚，有的忙了。”

他率先向門口走去。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帶著會議室特有氣味的冰冷空氣，將左手緊緊握成拳，塞進外套口袋深處，然后邁開腳步，跟上了那個陌生的搭檔。

手心里的那片皮膚，燙得驚人。

仿佛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