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少女與落魄仙童

一九九五年的夏末，日頭依舊毒辣。

清河村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頭的老槐樹下，十七歲的蘇念支著她那寒酸的算命攤子。

一塊洗得發白，邊緣都起了毛邊的藍布鋪在從村小學廢料堆里撿來的破課桌上，布上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神相，鐵口首斷”。

旁邊擺著幾個磨得油光锃亮的烏龜殼，幾枚乾隆通寶，還有一個充當鎮攤之寶，掉了漆的羅盤。

“王奶奶，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蘇念笑得眉眼彎彎，像兩彎月牙，順手接過王奶奶硬塞過來的兩個還帶著體溫的煮雞蛋，“您家那**墩兒啊，就是前天傍晚在河邊耍，被水猴子驚了一下，魂兒有點不穩。

晚上用我給你的那捆艾草，掐三根葉子，用開水泡了，放溫了給他擦擦手心腳心和胸口，連擦三晚，保準活蹦亂跳！”

“哎呦，還是念念丫頭有本事！

比你爺爺那會兒也不差哩！”

王奶奶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又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念念，聽人說，后山那片老墳場最近可不太平，一到后半夜，就有綠油油的火頭子飄來飄去，你爺爺身子骨不利索，你個小姑娘家家的，晚上可千萬別往那兒湊啊！”

蘇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笑嘻嘻：“知道啦，王奶奶，謝謝您老的雞蛋，也謝謝您提醒！”

送走一步三回頭的王奶奶，蘇念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染上一絲愁緒。

爺爺的咳嗽入秋后就更重了，前幾天咬牙去鎮上衛生院開了點西藥，吃了也不見大好，反而胃口差了些。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恨自己沒能耐賺更多的錢，帶爺爺去市里大醫院瞧瞧。

正當她琢磨著是不是下午再去河邊轉轉，看能不能撈點魚蝦給爺爺補補身子時，一陣低沉有力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鄉村午后慣有的寧靜。

一輛在這個年代，這個偏僻村落極其扎眼的黑色桑塔納轎車，卷著漫天黃土，“嘎吱”一聲，精準地停在了老槐樹的樹蔭外，離她的卦攤不到十米。

車門打開，先下來一個約莫西十多歲、穿著筆挺中山裝，面色凝重的中年男人，他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下周圍，最后落在蘇念的攤子上，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緊接著，他繞到另一邊，小心翼翼地攙扶出一個少年。

那少年看著約莫十八九歲，穿著一件在這個村里堪稱絕無僅有的雪白襯衫，下身是熨帖的卡其色長褲，身形清瘦挺拔，面容俊秀得不像真人，只是臉色蒼白得過分，嘴唇也缺乏血色，一副久病纏身的虛弱模樣，需要靠著中年男人的攙扶才能站穩。

蘇念的目光瞬間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釘在那少年身上。

不是因為他那與這小山村格格不入的矜貴氣質和過于出色的相貌，而是因為——她清晰地“看”到，一股若有若無、幾乎與他自身氣息纏繞在一起的灰黑色“陰氣”，正像藤蔓一樣，從他后背心口的位置蔓延開來，絲絲縷縷地纏繞著他全身。

這陰氣極其微弱隱蔽，若非蘇念家學淵源，靈覺敏銳，幾乎難以察覺。

但它卻又那么根深蒂固，如同附骨之疽，正在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蠶食著少年的生機與陽氣。

更讓蘇念心頭一跳的是，那陰氣的核心，隱約勾勒出一個極其模糊，蜷縮著的幼童形態！

“小姑娘，打擾一下。”

中山裝男人走上前，語氣還算客氣，但眼神里的焦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掩藏不住，“請問你們村里，是不是有位叫蘇全武的老先生？

我們想找他。”

蘇念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心里跟明鏡似的。

找爺爺的，十有八九是遇到了尋常醫生和先生解決不了的“臟東西”。

她心思一轉，臉上卻露出一副天真無害的表情：“找我爺爺啊？

他老人家最近身體不適，在靜養，不見外客。”

她話鋒一轉，烏溜溜的眼珠首接投向那病弱少年，帶著幾分狡黠和篤定：“不過嘛……這位哥哥，我看你印堂發暗，山根隱有青紋，最近是不是每晚到了凌晨三點半左右，就會莫名其妙渾身發冷，像有塊冰壓在胸口喘不過氣，耳邊還總能聽到若有若無，像是小孩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聲音？”

少年原本微垂著的，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的眼睫倏地抬起，一雙深邃如同寒潭的眸子銳利地看向蘇念，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探究。

他還沒開口，旁邊的管家己經失聲驚呼：“你怎么知道？

小少爺他……”少年卻淡淡開口，打斷了管家的話。

他的聲音清冽，帶著一絲因虛弱而產生的沙啞，但語氣里的嘲諷意味卻分毫未減：“哦？

沒想到這窮鄉僻壤，也有如此‘高人’。”

他目光掃過蘇念那寒酸的攤子，最后落在她因為慌亂而沒壓好露出藍色攤布一角的《故事會》，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這位蘇‘小大師’，有沒有算出來，你用來裝點門面的攤布下面，壓著的《故事會》快掉出來了？”

蘇念：“……” 她臉蛋“唰”地一下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把那本暴露了她“不學無術”的雜志使勁往布底下塞，心里把這毒舌的家伙罵了八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