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一笑，清冷幾千春

第三日，她拄著傷腿去了世子府。

天剛蒙蒙亮，她撐著新做的木杖，一步一步挪向鎮北侯府的方向。

傷腿每落一次地，便是鉆心的疼，

額上冷汗涔涔，她卻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那條路，從前花轎走過，歡欣雀躍。

后來她抱著念念的尸身走過，肝腸寸斷。

如今再去，心已成灰。

門房看見她，驚詫地張了張嘴訥訥不敢攔。

她沒有去正廳，也沒有去見傅煜，只是徑直走向她和念念曾經住過的聽雪苑。

院子里的秋千空蕩蕩地晃著，那上面曾有過女兒銀鈴般的笑聲。

她要帶走的東西不多。

幾件念念生前最喜歡的小衣裳，一只她親手縫制的、已經有些褪色的布老虎，還有她自己當初嫁進來時母親留下的舊木匣。

其余那些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皆是侯府所賜與她再無干系。

剛將布老虎小心放入包袱，院門外便傳來一陣環佩叮咚的聲響。

“哎呀，這不是嫂嫂嗎？怎么傷成這樣還回來？瞧著真叫人心疼。”

沈仙仙扶著丫鬟的手，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一身水紅色撒花煙羅裙，襯得她面若桃花，紅光滿面。

姬如雪沒有回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沈仙仙見她不理，面上閃過一絲惱意，隨即又換上那副無辜可憐的表情，湊近了些。

“嫂嫂是回來取這些舊物的？也是，到底不是正經主子了，帶著這些破爛倒也配你如今的身份。”

她目光落在姬如雪滲出血跡的裙擺和那根粗糙的木杖上，故意嘆了口氣：“聽說嫂嫂的腿傷得不輕呢......可那日念念落水，我真是嚇壞了，心慌意亂的沒能救她。煜哥哥也說不怪我，是念念那孩子命薄，沒福氣......”

命薄......

憑什么說她孩兒命薄！

沈仙仙被她眼中的寒意懾得后退半步，隨即又挺直腰背挑釁地揚起下巴：“瞪我做什么？煜哥哥信我，侯府上下都看得明白，就是你遷怒無辜，如今你自己要走，煜哥哥也不過是念著舊情才沒立刻答應，你以為你是什么，一個賣豆腐的孤女還真當自己是金鳳凰了？”

傷腿因這情緒波動傳來一陣劇烈絞痛，她身體晃了晃，額上的冷汗瞬間密布。

沈仙仙瞧見她瞬間蒼白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身形，眼中快意更甚：“嫂嫂你怎么了，可別是站不穩又要賴上我吧？” 說著，竟似慌亂中不小心伸腳，絆在了姬如雪倚靠的木杖上。

姬如雪本就全靠它支撐傷腿，這下重心徹底失衡，整個人朝旁邊摔去。

劇痛從傷腿炸開，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悶哼一聲重重跌倒在地上，眼前陣陣發黑。

“怎么了？” 一聲怒喝傳來，傅煜的身影疾步踏入院中。他本是聽聞姬如雪回來，心中復雜，想來聽雪苑看看，卻撞見這一幕。

04

沈仙仙立刻換了臉色，泫然欲泣撲到傅煜身邊：“煜哥哥，不是我！是嫂嫂自己沒站穩，我......我想扶她，只是嫂嫂可能還恨我，推開了我......”

她哭得楚楚可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傅煜看著倒在地上面無血色、疼得渾身發顫卻死死咬著唇一聲不吭的姬如雪，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帶雨的沈仙仙，眉頭緊鎖。

“阿雪，你就別鬧脾氣了好嗎？你也是仙仙......別這般胡鬧了。”

他快步走到姬如雪身邊，伸手想扶她：“阿雪，你怎么樣？我馬上叫太醫！”

“別碰我。”

姬如雪想自己爬起來，但傷腿的疼痛讓她一次又一次失敗。

可她死活不肯泄露半分軟弱。

傅煜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她掙扎，看著她痛極也不肯向他求助的模樣也是氣的。

他習慣了她的依賴，她的哭鬧，甚至她的嫉妒，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堅韌的樣子。

“你就不能服個軟嗎？” 他終究是惱了，為她這油鹽不進的倔強，“傷成這樣，還要逞強，跟我回去讓太醫好好診治！”

姬如雪艱難地重新拄好木杖，搖搖晃晃地站穩。

她看也沒看傅煜，只是彎腰拾起散落在地的念念的小衣裳和布老虎，仔細拍去灰塵重新抱在懷里。

那個舊木匣，也緊緊摟住。

然后，她拖著那條痛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腿，一步一步朝著院門外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姬如雪，若是你今日走出這個門，就不要再回來！”

她的背影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有極輕極淡的聲音隨風飄來，落入他耳中，卻重若千鈞：

“我回來，本就只為取走我的東西。”

“如今取完了，這里，再沒有什么值得我回頭。”

話音落下，她已挪出月洞門。

傅煜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胸口莫名空了一大塊。

沈仙仙還在身旁嚶嚶哭泣。

真是奇怪，

她甚至沒有求他主持公道，沒有指責沈仙仙，只是安安靜靜的要離開。

見她毫無反應，傅煜心頭竟有些恐慌交織，口不擇言地沖著她喊道：“姬如雪！你聽清楚你，若今日真敢踏出侯府一步，明日......明日我便立仙仙為世子妃，讓你知道，離了你，鎮北侯府照樣有女主人。”

這一次，姬如雪停住了。

傅煜心中竟閃過一絲期待。

她終究是在意的，她怕了。

可她卻笑了。

“好啊。你立誰，娶誰，與我何干？傅世子你就請自便吧。”

他咬著牙，眼中泛起血絲。

“好......好得很，你既如此無情無義，視我侯府如無物，那我便讓你看看，是你離不開我還是我離不開你！”

“傳我的話。明日！明日就在府中大擺宴席，本世子要續弦，娶表小姐沈仙仙為世子妃。給我廣發請帖，邀請全金陵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觀禮，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傅煜，休棄了不識好歹的姬氏，另娶賢婦！”

“爺......這，這未免太急了，不合禮數......”

“我傅煜說的話，就是禮數！按我說的去辦！”

沈仙仙在一旁早已聽得心花怒放：“煜哥哥，這......這太快了，仙仙惶恐，怕委屈了哥哥名聲......”

煜將她攬入懷中，目光卻仍陰沉地望向姬如雪離開的方向，“無妨，我倒要讓她知道，后悔兩個字怎么寫！”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金陵城。

鎮北侯世子傅煜休棄原配，次日便要大張旗鼓迎娶寄居府中的表妹沈仙仙。

引得全城嘩然，議論紛紛。

有人鄙薄傅煜薄情，有人猜測其中內情，更多人則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備好了禮，準備去見識這場“迫不及待”的婚禮。

翌日，鎮北侯府就紅綢高掛，鑼鼓喧天。

雖事出倉促，但以侯府的權勢依然辦得場面極大。

傅煜一身大紅喜服，面容英俊卻帶著幾分掩不住的陰沉戾氣，站在堂前迎客。

傅煜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

他在等，等那個倔強的身影出現。

等她來哭，來鬧，來質問他為何如此絕情。

他甚至想好了要如何羞辱她。

如何讓她認清現實，乖乖回來認錯。

可是，直到吉時將近那個熟悉的身影還是沒有出現。

司儀高喊：“吉時到，新人行禮！”

就在一對新人即將跪拜天地的前一刻，侯府管事臉色慘白、連滾爬爬地沖進喜堂。

“爺......門房剛收到這個......是、是從前世子妃......不，是姬娘子派人送來的，說是給您的新婚賀禮。”

傅煜心頭一跳，一把奪過木盒打開。

看完里面的東西，卻直接崩潰的哭紅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