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八月的最后一個早晨，太陽像被誰擰到了最大火力，蟬鳴聲沿著操場一路燒到教學樓。

我拖著一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箱輪碾過新刷的瀝青，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像在提醒我：林悅，從這一刻起，你以前的生活要被碾碎了。

教務處門口貼著分班紅榜，我踮腳從人縫里找自己的名字——高一（7）班。

旁邊兩個女生正竊竊私語：“聽說七班是重點班，周子墨也在他們班。”

另一個壓低聲音：“就是那個中考全市第一、競賽保送還長得好看的‘冷面學神’？”

我順著她們的視線瞄過去，紅榜最頂端，“周子墨”三個字被太陽烤得發燙，像某種生人勿近的警示牌。

拐進教室時，門扇吱呀一聲，替我喊了句“報告”。

嘈雜像被按了暫停鍵，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射過來，我瞬間有種誤入聚光燈的錯覺。

窗邊的灰塵在光柱里跳舞，我垂下眼，迅速鎖定倒數第三排靠窗的空位——那里離講臺足夠遠，離逃生通道足夠近，符合我媽“低調做人”的轉校守則。

剛把書包擱上桌，一股淡淡的樟腦味飄過來。

我扭頭，看見窗框背面被人用小刀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此地不宜久留。

字跡邊緣磨得發白，顯然歷經過無數屆學長學姐的指腹**。

我噗嗤笑出聲，緊張感莫名其妙松了綁。

“喂，新同學，你笑起來挺大膽啊。”

前排的圓臉男生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叫李乘風，順風順水的順風。

以后我罩你。”

他話音沒落，門口突然響起比蟬鳴更清脆的聲音——“吵什么吵，早讀鈴都聾了？”

全班呼吸同時一滯。

我循聲望去：男生站在門檻正中央，肩背筆首，像一把剛出鞘的尺。

校服紐扣系到最上面一顆，領口壓著鎖骨，干凈得幾乎反光。

陽光從他身后涌進來，給他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邊，卻沒能軟化半點輪廓——眉毛黑而冷，眼睛是冬日湖面，薄唇抿成一條“禁止通行”的首線。

他單手夾著一摞表格，另一只手插兜，邁步進來時鞋底幾乎沒有聲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

原本擋在過道的男生條件反射地往旁邊讓，有幾個女生迅速把鏡子塞進抽屜，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那就是周子墨。”

李乘風用口型對我示意，縮脖子的速度堪比烏龜。

周子墨把表格拍在講臺，指尖輕叩桌面，篤、篤、篤，像給混亂打拍子。

“各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清冽的回響，仿佛一把冰棱墜進玻璃杯，“自我介紹一下——學生會**，也是你們的臨時**。

從今天起，七班所有公共事務由我統籌，包括噪音分貝。”

噪音分貝？

我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他在諷刺。

班里有人憋笑失敗，發出“噗”的漏氣聲。

周子墨目光掃過去，那人立刻把臉埋進課本。

我垂眼，假裝研究書包拉鏈，余光卻不受控制地往臺上飄——他低頭翻表格時，后頸凸起的棘突像一座小小的山峰，倔強又孤獨。

“現在點名。”

他拿起第一張紙，目光順著序號往下走，每念到一個名字就停頓半秒，像在把人臉和音節釘在一起。

點到“林悅”時，我條件反射舉手：“到！”

聲音劈叉，破了音。

班里哄笑，我耳根瞬間燒起來。

周子墨抬眼，視線穿過幾排桌椅，精準降落在我臉上。

那目光像一枚探照燈，照得我無處遁形。

我屏住呼吸，準備迎接“噪音分貝”的嘲諷。

可他只是微一頷首，筆尖在表格上勾了一下，聲音淡淡：“歡迎。”

一句“歡迎”，輕得像羽毛，卻在我心里砸出漣漪。

我愣愣坐下，發現掌心竟出了汗。

樟腦味再次鉆入鼻腔，我伸手去摸窗框那行小字，指腹觸到凹凸的劃痕，忽然覺得“此地不宜久留”成了某種預言——這里或許真的留不住我原有的平靜。

點名繼續。

我托腮望向窗外，操場上的國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像在為誰鼓掌。

陽光斜斜切進來，落在我的新課本上，空白扉頁被燙出一圈毛邊。

我拿起筆，無意識寫下兩個名字：林悅、周子墨。

寫完猛地回神，手忙腳亂涂成黑疙瘩，卻怎么也遮不住那種突兀的并存感，就像冰與火被塞進同一行格子。

“新同學，借支筆？”

李乘風再次回頭，擠眉弄眼。

我遞給他，目光掠過講臺。

周子墨己經點完名，正把表格塞進文件夾。

他轉身擦黑板，粉筆劃過綠板，留下一行工整的“早讀任務”，字體棱角分明，像他的人。

擦到最上方時，他踮了踮腳，校服下擺被拉出一道腰線，轉瞬即逝。

我低頭，發現筆記本扉頁的黑疙瘩竟透出一小點白，像未燃盡的星。

早讀鈴終于響起，音樂是《校園的早晨》。

周子墨把粉筆丟進盒里，拍掉指尖粉塵，走下講臺。

我迅速把目光調成西十五度望天模式，余光卻跟著他一路向右——他停在我這一排，伸手敲了敲李乘風的桌角：“噪音分貝，調到靜音。”

李乘風秒慫，雙手合十作揖。

我屏住呼吸，假裝自己是一株盆栽。

可風還是動了——周子墨的袖口擦過我的桌沿，帶來一絲很淡的薄荷味，像雪落舌尖，冷得人清醒。

待他走遠，我悄悄呼氣，發現薄荷味卻留在鼻腔里，不肯散去。

窗外，一片梧桐葉被風吹得打轉，最終落在窗臺上，葉脈沾著陽光，像被歲月燙金的請柬。

我捏起葉柄，在空白草稿紙上蓋了個濕漉漉的章——那是我和周子墨第一次見面，他遞給我的“入場券”：從此，我的十六歲將被寫上新的批注，批注里藏著一場漫長的宿敵與戀人的拉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