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復生

林既白的身體被炸成無數碎片，神經系統在萬分之一秒內傳遞著超出其設計容量億萬倍的過載信息。

短暫的“平靜”后，每一塊肌肉纖維、每一段骨骼都在尋找彼此。

分散在方圓數米內的組織，像被無數根燒紅的鐵鉤拖拽著強行歸位。

當那超越人類承受極限的感官風暴如潮水般退去，一種近乎荒謬的“完整感”率先回歸。

但一種沉悶、龐大、仿佛整個物質結構都在發出哀鳴的存在性痛楚席卷了她。

林既白不由自主地彎下腰，劇烈的生理性顫抖讓她幾乎無法站穩。

先前被感官洪流掩蓋的冷汗，此刻才后知后覺地洶涌而出，瞬間浸透了衣物，冰涼的布料緊緊黏在皮膚上。

幾縷烏黑的發絲被汗水濡濕，凌亂地貼在她蒼白的臉頰和頸側，狼狽，卻也是她剛剛從非人折磨中歸來的、最首接的證明。

她大口喘息著，呼吸急促。

沒有死后復生的慶幸，眼里更多是茫然。

身如浮梗泛中流，前程己渺，彼岸難求。

突然，一根染血的麻繩纏上林既白的脖頸。

她沒有驚呼，而是猛地抬起雙手抓住頸間的繩索——那雙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指節在瞬間繃得慘白。

麻繩粗糙，深深嵌進她的掌心。

求生的本能比意識先來。

她死死拽住繩子，用盡全身力氣向外拉扯。

可那麻繩如同活物，反而纏得更緊，在她纖細的脖頸上勒出一道深紅的淤痕。

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嗬嗬”聲。

指尖在麻繩上磨得血肉模糊，溫熱的血順著繩索的紋路蜿蜒而下，分不清是她的，還是繩上原本就沾染的。

死亡的氣息再次籠罩著她。

要是可以，她甚至有些想笑。

她何德何能，短短幾分鐘，經歷了三次死亡。

腐爛的戲謔聲在她耳膜里蠕動：“看啊，林小姐，我們又見面啦”繩索在聲音落下時松開了。

她劇烈的咳嗽著，喉嚨仿佛被火燒過。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擠壓那早己封閉的通道，胸腔也因此撕裂般疼痛。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在口鼻中蔓延。

盡管如此，她依舊捕捉到了“又”字。

但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被惡鬼捕捉到了。

“別誤會啊，林小姐。”

他一個響指，林既白死亡的畫面便浮現在眼前。

“是在這哦。”

惡鬼笑嘻嘻的咧開了唇。

他裝模作樣的摸了摸下巴，“瞧瞧，多么英勇無畏,鎮定自若呀。”

然后捂住了眼，張大了嘴，發出驚奇的聲音：“怎么就死了呢？

哎喲喂，你的死亡可真令人心痛啊～你可真是個大英雄呀～”惡鬼抬起了手，想故作嘆息的拍拍林既白的肩膀，卻撲了空，林既白往后撤了一步。

他無所謂的聳了聳肩，繼續著他的惡劣。

“你看我沒有心”惡鬼一只手在胸腔里搗來搗去，雙手忽的拉開，空蕩蕩一片。

“都在痛。”

林既白勾了勾唇，在一旁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看戲。

惡鬼幽幽的望著她，空洞的眼里冒出了森森的綠火。

“你們明世界是不是喜歡把死前腦海里閃過的畫面稱之為走馬燈啊？”

“你看，這就是你看的畫面吧。”

“她一定很愛他吧，笑得那么開心。”

林既白無動于衷。

“嘖嘖，這個女孩可真漂亮，瞧瞧那個小臉蛋，簡首可以掐出水來，還有這個腰，要是……”林既白怒吼一聲：“夠了。”

口腔里的血腥味更濃了。

惡鬼滿意的看到了她情緒的變化：“我不說了，我閉嘴，我安靜。”

他裝作投降似的舉起了雙手，然后發出了爆笑，又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淚。

林既白閉上了眼，不再說話。

惡鬼發現自己不論怎么說，她也無動于衷后，便擺了擺手。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死亡并不是你的歸宿，你的使命還沒結束呢。”

惡鬼徒手撕開了一道裂縫，薄薄的光透了進來。

是光吧。

“請吧，林小姐。”

林既白站在那片朦朧的光里，西周的薄霧像是活物般緩慢流動。

這里沒有溫度，沒有風，只有永恒的、月光般的清冷籠罩著一切。

她的視線隨著意識的聚焦忽明忽暗。

此刻，在她“眼中”，兩條路清晰地浮現。

左邊那條由暗沉的石板鋪就，縫隙間滲出微弱、幾乎要熄滅的螢火。

路的兩旁，影影綽綽立著些沉默的身影，他們低垂著頭，步伐一致地向前挪動，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

在那隊列的盡頭，隱約可見一座古樸的木棚，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慢條斯理地攪動著一口大鍋，蒸騰的熱氣帶著一種甜膩到令人不安的香氣，遠遠飄來。

那是孟婆，她舀起一碗碗渾濁的湯水，遞給每一個經過的靈魂。

喝下它，前世的愛恨嗔癡，歡愉與苦痛，都將化為烏有，只留下一片空白，等待著下一次輪回的潑墨。

這條路，是遺忘，是終結，也是眾生循環往復的宿命——奈何橋。

右邊那條路則模糊得多。

它并非實體，更像是由霧氣本身扭曲而成的小徑，光線在這里似乎被吞噬，只留下更深的幽暗。

它寂靜無聲，沒有任何同行者的身影，只有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引力從幽暗深處傳來，帶著冰冷的威嚴，也帶著令人心悸的呼喚。

她感覺到那條路在牽引著她。

她好似被它吸引，朝著它久久佇立著。

惡鬼飄了過來，臉上的戲謔不見了蹤跡，變得嚴肅了些。

“這條路并不是對所有靈魂敞開，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窺見入口。

踏上此路，意味著拒絕遺忘，背負著全部的記憶與因果，去承受神力的灌注與考驗。

成功者，將超脫生死的輪轉，執掌法則，成為游走于明世界與暗世界的守護者，維護平衡與秩序。

此路，名為神佑。”

林既白的意識在這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前來回掃視。

薄霧依舊在她身邊無聲流淌，仿佛亙古如此，也仿佛只在這一瞬，靜候著她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