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石雜色

李慕白是被凍醒的。

徹骨的寒意并非來自身下鋪著的干草，也非源于破廟屋頂漏下的嗖嗖冷風，而是來自……腦海。

空蕩蕩的，像被水洗過一樣，除了自己的名字，再無他物。

他睜開眼，茫然地打量著西周。

殘破的神像，積滿灰塵的供桌，以及身邊一個正用警惕又帶著些許關切眼神看著他的少年。

“你醒了？”

少年聲音有些沙啞，遞過來一個水囊，“喝點水吧。

我叫陸小悠，在官道邊的林子里發現你昏倒在地，就把你挪到這來了?！?br>
李慕白接過水囊，道了聲謝。

水流過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滋潤感，卻無法填補記憶的虛無。

他只記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有無盡的云海，有奔流的大河，有醉人的酒香，有……詩。

無數的詩篇如繁星般閃爍，卻一顆也抓不住。

“這里是……？”

他問。

“東域，青州地界。”

陸小悠打量著他，“看你的穿著不像本地人，是遭了劫匪，還是……‘文心’不穩，才氣反噬了？”

“文心？

才氣？”

李慕白蹙眉，這些詞語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卻又無比遙遠。

陸小悠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了然：“看來你真是撞到頭了。

連這都不知道？

也罷，我正要回‘守韻閣’，你若無處可去，不妨隨我回去。

閣內正廣招門徒，測過文心，說不定能留下做個外門弟子，總好過流浪?！?br>
守韻閣。

招徒。

文心。

李慕白本能地覺得，自己需要去那里。

那里或許有他失去的東西。

“好?！?br>
他點了點頭。

……守韻閣坐落于青州城外的棲霞山，樓閣依山而建，飛檐斗拱，氣勢不凡。

最引人注目的，是主殿廣場中央矗立著的一塊三人高的巨大白石，石質溫潤，隱隱有光華流動。

今日，正是守韻閣三年一度的開山門、測文心之日。

廣場上人頭攢動，數百名少年少女翹首以盼，眼神中充滿了渴望與緊張。

李慕白站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年紀明顯偏大，衣著破舊，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瀟灑氣度，引得不少人側目。

“肅靜！”

一位身著青色儒衫、面容嚴肅的中年修士立于白石之前，聲若洪鐘，“我乃戒律長老，墨規。

今日測文心，關乎爾等道途，需凝心靜氣，引動體內才氣，與這‘測文石’共鳴。

石顯何色，便為何等文心，決定爾等去留與前途！”

隨著墨規長老的話語，測試開始。

一個個少年上前，將手按在測文石上。

“張明，文心如土褐，厚重有余，靈性不足，評為丁下，入雜役房?！?br>
“柳依依，文心如淡綠，蘊含生機，評為丙中，可入外門藥圃。”

……顏色各異，品階分明。

大多數是單一的、純度不高的色彩，對應著丁、丙的評級。

偶爾有亮色出現，便會引起一陣騷動。

“看！

是林家的林天南！”

一位錦衣華服的少年昂首上前，自信地將手按在石上。

嗡——！

測文石驟然亮起一道銳利的金光，光芒凝而不散，隱隱有刀劍交鳴之聲。

“林天南，文心如精金，鋒銳無匹！

評為乙上！

可首接入內門劍堂！”

墨規長老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贊許。

人群爆發出羨慕的驚嘆。

很快，輪到了陸小悠。

他有些緊張地走上前，手掌貼上白石。

石頭表面漾開一圈圈水波般的紋路，最終呈現出一種沉穩的、帶著些許金屬光澤的暗藍色。

“陸小悠，文心如沉鐵，意志堅韌，評為丙上，可入外門執事堂?！?br>
陸小悠松了口氣，臉上露出喜悅，退到一旁，期待地看向李慕白。

終于，墨規長老的目光落在了李慕白身上。

“你，上前來?！?br>
李慕白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巨大的白石前。

他能感覺到，這塊石頭似乎在隱隱呼喚著他。

他伸出手，緩緩按在了冰涼的石頭表面。

一剎那，萬籟俱寂。

測文石沒有任何反應。

人群中開始響起竊竊私語和低低的嘲笑。

墨規長老眉頭緊鎖：“文心未顯？

連最次的丁下都不如？

果然是個……”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下一刻，測文石猛地炸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色彩的爆炸！

赤、橙、黃、綠、青、藍、紫！

無數道瑰麗、狂放、完全不守規則的顏色從李慕白的掌心噴涌而出，如同打翻了創世神的調色盤，蠻橫地涂抹在原本純凈的白石之上！

石頭劇烈**動著，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絢爛的光華沖天而起，將整個廣場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片光怪陸離的“綺色”！

所有人都被這從未見過的景象驚呆了。

墨規長老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指著李慕白，聲音因驚怒而顫抖：“雜、雜色！

亂七八糟，不成體統！

文心不純，乃修行大忌！

此等‘雜色文心’，聞所未聞，廢物！

廢物中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