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深處的磨石光

記憶是從那個刮著白毛風的午后開始的。

天是渾黃的一片，風卷著沙土，打得人睜不開眼。

姚珍珠被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

母親王秀蘭的懷抱是她唯一的避風港，可即便是這個懷抱，今日也透著不同往日的緊繃。

她們坐的是一輛吱呀作響的木板車，拉車的是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騾子。

車板很硬，每一次顛簸都讓小小的她感到不適，她本能地往母親懷里更深地縮了縮。

母親的一只手緊緊摟著她，另一只手則死死攥著她十歲哥哥姚志強的手。

志強緊抿著嘴唇，凍得通紅的臉上，一雙眼睛里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惶然和順從。

趕車的是個陌生男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棉大衣，背影寬厚卻沉默。

風把他嗆咳的聲音送過來，母親的身子就會不易察覺地微微一僵。

母親低聲在她耳邊說：“丫，叫阿爸。”

她抬起眼，怯怯地望向那張被風霜刻滿痕跡的側臉，男人恰好回頭，目光相遇的剎那，她像受驚的田鼠般猛地將臉埋進母親的頸窩，再不肯抬頭。

男人——她的繼父姚建國，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什么也沒說，只揮動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個沉悶的響。

車停了。

老騾子噴著濃重的白汽。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低矮的黃土院落。

院墻是泥土夯實的，己經有些殘破，幾處露出了里面摻著的麥草。

兩扇歪斜的木板門虛掩著，仿佛隨時會被下一陣狂風吹倒。

院子里面，是三間同樣用黃土坯壘成的平頂矮房，墻皮斑駁，雨水沖刷出的溝壑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院角堆著些柴火，一只瘦黃的**被鐵鏈拴著，有氣無力地對著陌生人吠了兩聲，便又趴回地上，將鼻子埋進尾巴里。

這就是新家了。

一股混合著土腥、牲口氣息和貧瘠味道的風撲面而來，姚珍珠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姚建國停下車，轉身伸出手，想去扶王秀蘭下車。

王秀蘭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避開了那只粗大的手，抱著孩子，自己有些踉蹌地踩在了堅實的凍土上。

姚建國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沉默地收回，轉而默默解下車板上那個唯一的、打著深藍色補丁的鋪蓋卷。

就在這時，那扇歪斜的木板門后，探出了兩個小腦袋。

稍大些的女孩，約莫十來歲，梳著兩條細軟的黃毛辮，身上一件半舊的碎花棉襖明顯短了一截，露出凍得發(fā)紅的手腕。

她怯生生地站在那里，小手緊緊攥著身邊那個更小些的女孩。

小的那個約莫西五歲，吸溜著鼻涕，一雙圓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姚珍珠，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一絲敵意。

“春玲，秋麗，”姚建國的聲音干澀，像是許久未曾開口，“這是…你們秀蘭嬸，和弟弟妹妹。”

被喚作春玲的大女孩，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王秀蘭一眼，聲如蚊蚋地叫了一聲：“嬸。”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被王秀蘭抱在懷里的姚珍珠身上，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茫然，還有一點點屬于孩子的好奇。

而那個叫秋麗的二女兒，則歪著頭，目光像小錐子一樣扎在姚珍珠身上，從頭到腳地打量，仿佛在審視一個闖入了自己領地的外來者。

寒風卷著沙粒，嗖嗖地穿過空曠的院子。

王秀蘭抱著姚珍珠，姚建國提著鋪蓋卷，姚志強緊緊挨著母親的身側，一家三口像三棵即將被移植到這片陌生土地上的幼苗，等待著未知的風雨。

一歲多的姚珍珠自然不懂什么叫“改嫁”，也不明白“拖油瓶”的含義，但她孩童敏銳的感知，卻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氣中彌漫著的那種緊繃、神視和揮之不去的疏離感。

這種陌生的冰冷，讓她只想把自己藏起來，藏得深深的。

她不安地扭動了一下，一只小手無意識地向外抓撓，恰好碰到了哥哥姚志強冰涼的手指。

志強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妹妹那雙黑葡萄似的、漾著不安的大眼睛，他忽然伸出自己那只凍得發(fā)僵的小手，將妹妹那只更小、更軟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在這個北風呼嘯的黃土院里，這對同父同母的親兄妹，在這令人無措的陌生環(huán)境中，用彼此手心里那一點點微弱的暖意，構筑起了最初也是唯一堅實的同盟。

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著，刮過黃土墻，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一首低沉而漫長的序曲，預示著往后歲月里的艱辛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