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江山我自己畫

烈火------------------------------------------ 火。，眼前一片紅。火光從門縫里往里鉆，把柴房烤得像一口倒扣的鍋。濃煙貼著房頂滾，一團一團往下壓，嗆得她咳起來，一咳，胸口就扯著疼。，動不了。手被反綁在身后，麻繩勒進手腕，疼。十指更疼——她低頭看了一眼，愣住了。，空空蕩蕩。，肉翻卷著，露出里頭白生生的骨頭碴子。她盯著那地方看了好幾秒，腦子里空空的，疼才慢慢爬上來，順著胳膊往上躥，躥到心口，躥到嗓子眼。，喊不出來。嗓子像被砂紙磨過，干得冒煙。。。，沈玉柔說她與人私通。陳文昭當眾退婚，說他“羞與此等**為伍”。恩師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轉過身去。那些以前夸她“藝壇明珠”的人，一夜之間全成了看客，等著看她被沉塘。，沉塘變成了關柴房。關柴房也好，沉塘也罷，她都認了。但她沒想到，沈玉柔要的不是她死，是讓她死之前，先變成一個廢人。“你的手指太會畫畫了。”堂姐昨天來柴房看她，手里拿著一把裁紙刀，笑得溫柔極了，“云卿啊，你這雙手，我看著礙眼很久了。”，骨頭斷了，她叫得嗓子都啞了。。。門板已經燒著了，噼里啪啦地響。濃煙灌進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一塊燒紅的炭。她蜷起身子，把臉貼在冰涼的地上，眼淚流下來。
不是怕死。
是不甘心。
她才二十二歲，還有那么多畫沒畫，還沒讓娘過上好日子。她還沒問清楚，陳文昭為什么要那樣對她。三年前他來提親時說的話，她每一句都記得——
“云卿妹妹，我會護你一輩子。”
放***屁。
火光里有人影一閃。
她猛地抬頭。
是陳文昭。
他站在柴房門外三四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看著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看不清表情。
四目相對。
沈云卿張了張嘴，想喊他。嗓子發不出聲音，她只能看著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希望他能看見她眼里的哀求。
他看見了。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轉過身，走了。
頭也沒回。
沈云卿盯著他消失的方向，眼睛瞪得老大。火舌舔上她的裙擺，皮膚傳來焦灼的疼，她感覺不到了。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方向，把那一眼刻進骨頭里。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她誰也不要，只要贏。
火焰撲上來，把她整個人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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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卿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
也許一瞬，也許百年。
她懸在一片灰蒙蒙的虛空里，沒有身子，沒有重量，只有一團意識飄在那兒。她能看見東西，摸不著。能聽見聲音，張不開嘴。
她看見有人來收尸。那人捏著鼻子，用鐵鉤把她從灰燼里勾出來，焦黑的一團，隨便裹了張破席，扔進亂葬崗。
她看見娘瘋了。娘跪在沈玉柔面前，磕頭磕得額頭血糊糊的，求她幫忙查真相。沈玉柔扶著娘起來，說“嬸娘放心，我一定替妹妹討個公道”。然后娘走了，再也沒回來。說是落水，可她知道，娘會鳧水。
她看見沈玉柔接手了云錦閣。看見陳文昭娶了沈玉柔，用她家的錢捐了官，人模狗樣地走在街上。看見恩師偶爾提起她，說一句“可惜了，那孩子本來可以走得很遠”，然后該吃吃該喝喝。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著。
后來時間開始動。一年，十年，一百年。
她看見朝代換了，京城燒了又蓋，蓋了又燒。看見畫畫的人一茬一茬地冒出來，又一茬一茬地埋進土里。看見工筆變成寫意，丹青變成水墨，后世的畫家畫出她想都不敢想的東西。那些技法，那些構圖，那些對筆墨的琢磨，比當世最頂尖的大師還高出不知多少。
她貪得很，使勁看，全都記下來。
看著看著，心里的恨慢慢變淡了。不是忘了，是讓更大的東西蓋住了。
她要的不只是報仇。
她要變成那個能畫出后世之作的人。要讓那些害她的人跪在腳底下，看看她們當初毀掉的，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她還想做一件事——
讓后來的姑娘，不用像她這樣，死過一回才學會怎么活。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三百年，也許五百年。忽然有一天，一股蠻力扯住她，把她從那片灰蒙蒙里生生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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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卿睜開眼睛。
淡青色的床帳。她娘親手繡的帳沿，蘭花，她三歲那年繡的，說等云卿出嫁時當嫁妝。陽光從窗欞縫里漏進來，細細的金線，落在被面上。
她抬起右手。
十根手指，好好的，白白凈凈。無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印子，像被什么割過又長好了。她盯著那道印子看了好一會兒，慢慢攥緊拳頭。
“小姐？”門外丫鬟的聲音，帶著點試探，“您醒了？玉柔小姐來了，說約您去看花。”
沈云卿閉上眼，又睜開。
“今兒什么日子？”
“三月十八呀。小姐您忘了？您說要去瞧梅花的——”
三月十八。
前輩子，沈玉柔約她“看花”，是三月二十五。那場“私通”，在三月二十六。
還有七天。
她慢慢坐起來，掀開被子，走到銅鏡前。
鏡子里一張臉，十七八歲，眉眼還沒長開，下巴尖尖的，帶著點病后初愈的蒼白。但那雙眼已經不是十七八歲的眼了。
丫鬟站在門口，有點不安地看著她。
沈云卿拿起梳子，梳了兩下，放下了。
“告訴玉柔姐姐，”她說，“我不去看花了。”
“啊？”
“請她來閣里喝茶。”她頓了頓，看著鏡子里那雙眼，“就說我新得了一幅家傳的古畫，想請她幫忙品鑒品鑒。”
丫鬟應聲跑了。
沈云卿站起來，推開窗。
院子里那株老梅謝了，枝頭冒出嫩綠的新芽。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泥土氣。
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無名指上那道印子，陽光下泛著淡粉色。
七天。
她等了那么久，不差這七天。
門外腳步聲響起來。
“云卿妹妹？”沈玉柔的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聽說你有古畫要給我看？”
沈云卿轉過身。
她笑了笑，眼里沒有一絲溫度。
“姐姐來了。”
“進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