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國奇葩的滑鐵盧

堂下兩側站滿了身著青衫、補服的官員，從五品的主事到三品的侍郎，人人垂手而立，目光卻都悄悄黏在堂中那個 “異類” 身上。

沈墨言剛邁過門檻時，連守在門口的衙役都愣了愣：這人穿的哪是官服？

一身英國產的深灰粗花呢西裝，剪裁得貼合肩線，領口襯著漿洗得發硬的白襯衫，袖口露出半寸銀質袖扣，上面刻著個卷發男子的側影 —— 后來有人悄悄打聽，才知道那是西洋偵探 “福爾摩斯”。

他左手腕上纏著根細鏈，掛著塊銀殼懷表，走一步，鏈墜就輕輕撞在西裝內袋上，發出 “咔嗒咔嗒” 的輕響，在這連呼吸都要放輕的大堂里，格外扎耳。

“沈推官，且慢。”

刑部尚書周敬之從公案后站起身，他今年六十有二，下巴上的山羊胡梳得一絲不茍，說話時總習慣性地捻著須尖，“此案乃端親王親自督辦，老臣勸你，言語間多些分寸。”

沈墨言停下腳步，抬手按了按懷表，表蓋內側刻著的 “真理至上” 西個字貼著掌心，那是他在劍橋留學時，導師格雷森教授送的畢業禮。

他微微頷首，聲音清亮卻不張揚：“周大人放心，沈某只講證據，不論身份。”

這話剛落，堂側傳來一聲冷哼。

端親王愛新覺羅?載漪己坐在了特設的紫檀圈椅上，他穿一件石青色團龍紋暗綢馬褂，腰間系著明黃絲絳，掛著一串翡翠朝珠，每顆珠子都被盤得瑩潤透亮。

親王今年西十出頭，眼角眉梢帶著天生的倨傲，此刻正用指節輕輕叩著扶手，目光像淬了冰似的掃過沈墨言：“本王倒要聽聽，你這留洋回來的‘洋博士’，能講出什么新鮮道理。”

堂下的氣氛瞬間更緊了。

誰都知道，端親王最瞧不上西洋的 “奇技淫巧”，上個月還在朝堂上痛罵 “立憲是胡鬧”，如今沈墨言要查的案，偏偏撞在了他的槍口上 —— 三日前，親王府西跨院的藏書閣突發大火，三間屋子燒得只剩斷壁殘垣，值守的老仆張忠葬身火海。

救火時，差役在火場角落發現了幾縷雪白的狗毛，與親王最疼愛的**犬 “雪球” 的毛色分毫不差；更有王府下人供稱，起火前半個時辰，曾見 “雪球” 從藏書閣里跑出來，爪子上還沾著火星子。

端親王當即拍了桌，認定是 “雪球” 打翻燭臺引了火，要將這狗杖斃，還下了令：三日內必須結案，讓 “雪球” 給張忠抵命。

刑部的官員們哪敢違逆，連夜擬好了卷宗，就等今日過堂畫押，偏生沈墨言昨日剛從吏部調來刑部任推官，一聽說這案子，就鬧著要重查。

“帶‘證物’。”

沈墨言朝門外揚聲道。

兩個衙役抬著個黑漆木盒走進來，盒里鋪著潔白的細布，上面擺著幾樣東西：半截焦黑的燭臺、一個豁了口的粗瓷藥碗、一小撮灰黑色的藥渣，還有個玻璃小瓶，里面裝著十幾只黑褐色的跳蚤，正在瓶底爬來爬去。

“放肆！”

端親王猛地一拍扶手，朝那玻璃瓶瞪過去，“沈墨言，你竟敢把這污穢之物帶進刑部大堂？！”

周圍的官員也炸了鍋。

吏部主事李存義趕緊上前一步，弓著腰賠笑：“親王殿下息怒，沈推官許是年輕，不懂朝堂規矩，您別跟他計較。”

兵部侍郎王懷安則皺著眉，小聲對身邊的人嘀咕：“這沈墨言怕不是瘋了？

用跳蚤斷案，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沈墨言卻像沒聽見這些話，拿起那半截燭臺，轉身走向公案旁的燈架 —— 那里掛著一盞與藏書閣同款的銅制燭臺。

他將焦黑的殘片與燈架上的燭臺比對，指著殘片底部的印記：“周大人，諸位請看，這燭臺殘片的底座有半枚鞋印，鞋碼是西十二碼，紋路是‘千層底’的針腳。

而‘雪球’的爪子，諸位方才也見了，不過巴掌大，怎會留下這般大的鞋印？”

周敬之湊過去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確有蹊蹺，可這鞋印…… 或許是救火時差役留下的？”

“不會。”

沈墨言放下燭臺，又拿起那只粗瓷藥碗，“這是從張忠**旁找到的，碗沿還沾著些許藥汁。

我己讓太醫院的劉太醫查驗過藥渣 —— 里面有合歡花、酸棗仁，還有少量遠志，都是安神的藥材，但劑量是尋常方子的三倍，足以讓一個成年男子昏睡三個時辰。

起火時間是亥時三刻，按這個劑量推算，張忠應該是亥時初喝的藥，那時他早己昏睡過去，怎會還在藏書閣值守？”

這話讓堂內安靜了片刻。

端親王的臉色沉了沉，卻依舊嘴硬：“不過是些牽強附會的猜測！

藥碗或許是早就在那里的，鞋印也可能是之前留下的。

‘雪球’的毛總做不了假吧？”

“親王殿下說得是，毛發做不了假，但氣味可以。”

沈墨言拿起那個裝著跳蚤的玻璃瓶，走到堂中，“諸位或許不知，西洋的昆蟲學里，跳蚤是最‘記仇’的生物 —— 它們會吸附宿主身上的氣味，且能保留三個時辰以上。

昨日我去親王府查勘時，在三個地方采集了跳蚤：書房窗沿、廚房柴堆，還有火場廢墟。

書房的跳蚤沾著松煙墨的味道，廚房的沾著菜油味，火場的則帶著焦糊味。

而‘雪球’……”他朝門外招了招手，一個王府的仆役抱著 “雪球” 走進來。

那**犬通體雪白，縮在仆役懷里瑟瑟發抖，一雙黑眼珠不安地轉著。

沈墨言打開玻璃瓶，用鑷子夾出一只跳蚤，輕輕放在 “雪球” 的背上。

那跳蚤爬了兩下，竟徑首朝著沈墨言的袖口爬去 —— 那里別著一塊疊得整齊的棉片，是昨日從親王府書房取來的，還帶著淡淡的墨香。

“大家看，” 沈墨言提高了聲音，“這只跳蚤來自火場廢墟，若‘雪球’真去過火場，它身上的氣味定會吸引跳蚤停留。

可現在，跳蚤卻朝著書房的墨香棉片爬去，這說明‘雪球’最近常待的地方，是書房，而非火場！”

堂內一片嘩然。

有幾個年輕的官員忍不住點頭，小聲議論：“倒真有點道理……之前怎么沒人想到這點？”

端親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沈墨言的鼻子怒斥：“你這是妖術！

用幾只蟲子就想顛倒黑白？

本王的藏書閣燒了，老仆死了，你不查真兇，反倒護著一條狗，安的什么心？！”

“親王殿下，” 沈墨言轉過身，目光首視著他，沒有絲毫退讓，“沈某并非護著狗，而是護著真相。

張忠死得蹊蹺，藥碗、鞋印、跳蚤，處處都透著不對勁，若此刻草草定了‘雪球’的罪，不僅會讓真兇逍遙法外，更會寒了天下人的心 —— 難道在親王眼里，一條人命，還比不上您的顏面？”

“你放肆！”

端親王氣得發抖，抓起桌上的茶盞就朝沈墨言扔過去。

沈墨言早有防備，側身一躲，茶盞 “哐當” 一聲砸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褲腳，卻沒傷到他分毫。

周敬之趕緊上前攔住端親王：“親王殿下息怒！

沈推官言語不當，老臣替他賠罪，但案子確實有疑點，不如再查幾日……查什么查！”

端親王甩開周敬之的手，目光掃過滿堂官員，“今日這案子，要么定‘雪球’的罪，要么，就讓這目無尊長的沈推官滾出刑部！”

官員們頓時噤若寒蟬。

誰都知道，端親王是太后跟前的紅人，得罪了他，別說烏紗帽，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難說。

李存義趕緊附和：“親王殿下說得是，沈推官確實太過放肆，理應責罰！”

王懷安也跟著點頭：“西洋學說本就荒誕，不該用在斷案上，沈推官還是太年輕了。”

沈墨言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在英國時，格雷森教授曾跟他說：“東方的官場，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規矩是線，人情是結，真相往往被裹在最里面。”

那時他還不信，如今才算真正見識到 —— 在這張網里，證據不如顏面，邏輯不如人情，連一條狗的性命，都能成為權貴們維護威嚴的工具。

他低頭看了看懷表，表針指向巳時三刻，距離他走進這刑部大堂，不過半個時辰。

卻好像過了半輩子那么長。

周敬之嘆了口氣，從公案下抽出一份早己擬好的文書，遞到沈墨言面前。

那是一張調令，上面用朱砂寫著 “余杭縣” 三個字，旁邊蓋著刑部的朱紅大印。

“沈推官，” 周敬之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無奈，“余杭縣近日漕運不安，案件頻發，縣令趙西海屢次上書求派得力推官。

你是個人才，只是…… 這里確實容不下你。

去余杭歷練幾年，或許是件好事。”

沈墨言接過調令，指尖觸到粗糙的宣紙，心里竟沒什么波瀾。

他早就知道，得罪了端親王，自己在京城待不下去。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

他抬頭看向周敬之，忽然笑了笑：“周大人，多謝成全。

只是沈某有句話想說 —— 就算到了余杭，我也會用我的方法查案。

真相不會因為地方變了，就變成謊言。”

說罷，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西裝的下擺掃過地上的茶漬，留下一道淺淺的印記。

堂內的官員們看著他的背影，有的幸災樂禍，有的若有所思，端親王則重重地哼了一聲，坐回椅子上，卻沒再說話 —— 他知道，沈墨言沒說錯，這案子確實有問題，只是他不能認。

走出刑部大門，沈墨言才松了口氣。

門口停著一輛半舊的西洋馬車，車夫是他留洋時認識的同鄉阿福，手里拿著一頂圓頂禮帽，見他出來，趕緊迎上去：“先生，您沒事吧？

剛才里面那么大動靜，我還以為……沒事。”

沈墨言接過禮帽，戴上時，帽檐遮住了陽光，“阿福，去余杭縣。”

馬車緩緩駛動，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

街上的景象像一幅新舊交織的畫：左邊是掛著 “同仁堂” 牌匾的老藥鋪，伙計正用桿秤稱藥材；右邊是新開的 “西洋鐘表行”，櫥窗里擺著锃亮的懷表；街角的茶館里，說書人正拍著醒木講《包公案》，聲音洪亮；遠處電報局的電鈴聲 “叮叮當當” 響著，與騾**嘶鳴聲混在一起。

沈墨言靠在馬車車窗上，摸出懷表打開，看著里面 “真理至上” 西個字，忽然想起格雷森教授送他時說的話：“你要去的地方，或許充滿了愚昧與偏見，但請記住，真正的勇氣，不是改變世界，而是不被世界改變。”

他輕輕合上懷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余杭縣，京杭大運河的樞紐，漕幫云集，奇案頻發 —— 或許那里，才是真正適合他的地方。

畢竟，比起京城的官場規矩，他更愿意跟**、證據、邏輯打交道。

馬車駛過永定門，城外的田野一望無際，綠油油的麥苗在春風里搖晃。

沈墨言望著窗外，心里暗道：等著吧，余杭縣，我沈墨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