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指著一行字念給我聽：“動物園里有一只——”后面“獅子”兩個字，她讀得磕磕絆絆，臉卻漲得通紅，像是要和書拼命。
“是‘獅子’。”我會補上一個字，學著爺爺的腔調說。 “對，獅子。”她點點頭，嘴角一彎，眼睛又亮了。
她還會說夢話，夢里說要“坐火車去城里”。 她爹每次聽見，就笑著罵：“女娃，一窩子幻想。”
她笑著不說話，只低頭擦桌子，擦得慢吞吞的，好像擦的是自己心里的小火車。
村里人說，女娃，夢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夢多的人，命就野，以后不穩當。”這話我從大人嘴里聽了好多次，每次都記在心里，又不敢當面問小梅。
那一年，夏天來得特別早，熱得人脖子上都漚出汗。玉米地早早抽了穗，一刮風，就沙沙響，像是****的頭皮在抖。 村里人都怕熱，一到下午，就擠在樹底下，一邊搖扇子，一邊說話，話一說多了，就有人扯到“閑事”。
小梅她家就在這堆“閑話”里塌陷下來的。
那天，村子特別安靜，連狗叫得都少。 只有她隔壁蘭花嫂家的院子，上午還有人洗菜，下午卻突然冷清下來。水缸邊搭著的圍裙還在，沒人管，風一吹，嘩啦啦地響，跟人影子一樣，晃著晃著，像沒了魂。
我被我娘拉著手，預備去村里小賣部買一包鹽。剛走到玉米地邊，就聽見一陣哭聲，從東邊傳來，又長又細，像一根線扯到老遠，斷了也不肯松手。
“出什么事了？”我問我娘。
“去得不是時候。”她低聲說，腳步卻更快了，幾乎有點小跑。
人越跑越多，聲音越跑越響，最后，我被人群擠在最底層，腳一滑，差點摔倒。眾人喊叫著，從巷口涌進去，我被擠得歪斜，只看到一排排腿，從我眼前晃過去，一排又一排，像一排又一排門板，把我擋在外頭。
“讓讓，讓讓，有小孩！”我娘總算把我抱起來，把我罩在她懷里，一轉身，就把我抱在離那口井最近的地方。
那井就是小梅家和蘭花嫂家共用的那口井，在巷子中間，邊沿被磨得滑溜溜的，井水很清，夏天總有人說“那水好，喝多了孩子清亮”。
可那天，那井邊，全是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