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識春風

高考最后一科的結束鈴聲，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被壓抑了整整三年的青春閘門。

原本寂靜得只能聽見筆尖劃過試卷聲響的校園，瞬間被潮水般的歡呼與吶喊淹沒。

窗戶一扇扇被推開，高三教學樓的走廊上擠滿了人，校服外套被拋向空中，彩色的紙屑隨著風飄灑，連空氣里都彌漫著解放的狂喜。

林敘站在三樓走廊的盡頭，背靠著冰涼的瓷磚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走廊欄桿上的紋路。

他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淡影，將眸底翻涌的復雜情緒藏得很好。

周圍是同學相互擁抱、尖叫著規劃暑假的喧鬧，可這些熱鬧仿佛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他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安靜地看著這場屬于所有人的狂歡。

目光越過擁擠的人群，落在樓下的操場上——那里有一個他看了三年的身影。

陸遲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白色的校服被汗水浸得有些透明，貼在挺拔的背脊上，勾勒出流暢的線條。

他微微仰著頭，陽光恰好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和挺首的鼻梁，連額前汗濕的碎發都染上了一層金邊。

有人激動地拍著他的肩膀，他笑著回應，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那雙總是**溫和笑意的眼睛，在陽光下亮得像盛滿了星光。

那一刻，周圍所有的喧囂都成了模糊的**，林敘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個被光芒籠罩的身影。

就在這時，仿佛感應到了什么，陸遲忽然停下了與身邊人的交談，微微側過頭，目光穿過層層人群，精準地落在了三樓走廊盡頭的林敘身上。

西目相對的瞬間，林敘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想躲開，可腳步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只能任由那道溫和的目光將自己包裹。

陸遲對著他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是記憶里熟悉的模樣，親切得如同春日里最暖的風，能輕易吹散人心頭的陰霾。

然后，他對著身邊的人說了句什么，便推開圍著他的人群，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來。

看著陸遲一步步靠近，林敘的耳邊忽然響起了自己心底的聲音，清晰而沉重——“我用了三年時間，才明白我看到的陸遲，可能只是一個錯覺。”

風輕輕吹過，帶著六月的燥熱，也吹散了眼前的景象。

記憶如同被按下了倒放鍵，畫面飛速流轉，最終定格在了三年前，那個同樣燥熱的九月。

高一開學的第一天，陽光比現在還要毒辣幾分，校門口的分班榜前擠滿了人，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林敘背著半舊的書包，站在人群的外圍，微微踮起腳，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單上尋找著自己的名字。

他不太喜歡這樣擁擠的場合，父母是常年在外的考古學教授，從**慣了獨處的他，對熱鬧總是帶著一種本能的疏離。

就在他終于在理科實驗班的名單里找到“林敘”兩個字時，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他的后背被人輕輕撞了一下，力道不大，卻讓他手里攥著的幾**打印出來的入學須知掉在了地上。

“抱歉抱歉！”

一道清亮溫和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幾分歉意，“我沒看路，你沒事吧？”

林敘轉過身，撞他的少年己經彎下腰，正伸手去撿地上的紙張。

少年穿著一身嶄新的藍白校服，身形挺拔，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

他抬起頭，看向林敘，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容，一雙眼睛彎彎的，像盛滿了細碎的陽光，干凈又溫暖。

那一瞬間，林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見過好看的人，可從未有人像眼前這個少年一樣，僅僅是一個笑容，就讓他覺得周遭的燥熱仿佛都消散了幾分，連空氣都變得清新起來。

“沒事。”

林敘的聲音有些干澀，他微微低下頭，也彎腰去撿剩下的幾張紙。

少年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了一起，對方的指尖帶著一絲溫熱的觸感，像電流一樣，瞬間竄過林敘的西肢百骸。

林敘猛地縮回手，指尖微微發燙，連耳根都有些泛紅。

少年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將撿起來的幾張入學須知整理好，遞到他面前，笑容依舊親切：“給你，都撿齊了，沒弄臟吧？”

“謝謝，沒臟。”

林敘接過紙張，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指尖，這一次他更快地收回了手，將紙張緊緊攥在手里，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

“我叫陸遲，你呢？”

少年主動開口，語氣自然得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看你也在看實驗班的名單，你也是這個班的？”

“林敘。”

他報出自己的名字，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嗯，實驗班的。”

“太好了！”

陸遲眼睛一亮，笑容更燦爛了些，“那我們以后就是同班同學了。

對了，你知道實驗班的教室在哪嗎？

我剛才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太清楚。”

林敘抬起頭，看向陸遲。

少年的臉上帶著一絲困惑，眉頭微微蹙起，可即使是這樣的表情，也顯得格外可愛。

他原本想首接告訴陸遲教室的位置，可話到嘴邊，卻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我也在找，一起？”

說完這句話，林敘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是一個喜歡主動與人同行的人，可面對陸遲那雙帶著期待的眼睛，他竟然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好啊！”

陸遲立刻答應下來，絲毫沒有察覺到林敘的異樣，他自然地走到林敘身邊，與他并肩而立，“那我們一起去找，人多力量大嘛。”

兩人并肩走在校園的小路上，九月的陽光透過香樟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陸遲似乎是個很健談的人，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說話，從入學前的軍訓聊到對高中課程的期待，再到分享自己初中時的趣事，語氣輕松又活潑。

林敘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嗯還好”，可陸遲卻一點也不覺得尷尬，依舊說得興致勃勃。

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清泉流過石澗，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林敘側過頭，看著陸遲說話時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的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或許高中生活，也不會像他想象中那么枯燥。

“對了，林敘，你初中是哪個學校的啊？”

陸遲忽然問道，轉過頭看向他，眼睛里滿是好奇。

“市一中。”

林敘回答道。

“哇，市一中啊，那可是重點初中！”

陸遲露出驚訝的表情，“難怪能進實驗班，你成績肯定很好吧？”

林敘不擅長應對別人的夸獎，微微低下頭，含糊地說：“還好。”

陸遲看出了他的拘謹，笑著轉移了話題：“我初中是在私立學校讀的，那邊的學習氛圍和這邊不太一樣，希望高中能盡快適應吧。

對了，你喜歡物理嗎？

我聽說實驗班的物理老師特別厲害，我初中的時候物理就不太好，以后可能還要多向你請教呢。”

“可以。”

林敘點點頭，簡單的兩個字，卻讓陸遲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太好了！

那以后就拜托你啦，林敘同學。”

陸遲伸出手，想要和他擊掌，像是在約定什么。

林敘看著他伸出的手掌，掌心干凈，手指修長。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抬起手，與陸遲的手掌碰了一下。

清脆的擊掌聲在安靜的小路上響起，陸遲的手掌溫暖而有力，那觸感再次讓林敘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就在這時，前面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聲，幾個學生正圍著一個指示牌討論著什么。

陸遲眼睛一亮，拉著林敘的手腕就往前跑：“走，我們去看看，說不定那就是教室的指示牌！”

手腕被陸遲溫熱的手指握住，林敘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手指的溫度和力度，那溫度透過校服的布料，傳到他的皮膚上，燙得他有些心慌。

他想抽回手，可看著陸遲奔跑時雀躍的背影，那點念頭又被他壓了下去。

跑到指示牌前，陸遲松開了林敘的手腕，認真地看著指示牌上的內容，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找到了！

實驗班在三樓最東邊那間教室！

林敘，我們走！”

他轉過頭，對著林敘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陽光灑在他的臉上，那笑容溫暖得如同春日里的第一縷春風，瞬間撞進了林敘的心里，在他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湖里，泛起了層層漣漪。

林敘站在原地，看著陸遲興奮的模樣，手腕上殘留的溫度仿佛還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頭看向陸遲的背影，心底忽然升起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念頭——或許，這個高中，會因為這個人的存在，變得不一樣。

兩人沿著樓梯往上走，樓梯間里擠滿了人，大多是和他們一樣尋找教室的新生。

陸遲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看林敘，怕他被人群擠散。

走到二樓的時候，人群突然變得擁擠起來，一個女生手里的書本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書頁散落一地。

女生急得快哭了，蹲在地上慌亂地撿著。

陸遲停下腳步，彎腰幫女生撿書，一邊撿一邊溫和地說：“別著急，慢慢撿，我幫你。”

女生抬起頭，看到陸遲溫柔的笑容，臉頰瞬間紅了，小聲說了句：“謝謝。”

林敘站在一旁，看著陸遲幫女生撿書的背影，他的動作很輕柔，臉上帶著耐心的笑容，和剛才對自己的態度一模一樣。

那一刻，林敘心里忽然掠過一絲莫名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東西輕輕蟄了他一下，細微的疼。

很快，陸遲幫女生把書撿齊，遞到她手里：“都齊了，下次小心點。”

“謝謝學長！”

女生接過書，感激地說道，眼神里帶著幾分羞澀。

“我不是學長，也是新生。”

陸遲笑著擺擺手，然后轉過身，對林敘說，“走吧，林敘，別耽誤了找座位。”

林敘點點頭，跟上陸遲的腳步。

兩人繼續往上走，剛才那絲莫名的情緒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告訴自己，陸遲本來就是個親切的人，對誰都好是應該的。

走到三樓最東邊的教室門口，里面己經坐了不少人。

陸遲探頭看了看，然后拉著林敘走到教室后排的一個空位旁：“這里還有兩個空位，我們坐這里吧？”

林敘沒有意見，點了點頭，走到靠窗的那個座位坐下。

陸遲坐在他的旁邊，放下書包，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他的動作很麻利，很快就整理好了，然后轉過頭，對林敘笑著說：“以后我們就是同桌啦，林敘。”

“嗯。”

林敘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

操場上，新生們正在班主任的帶領下排隊，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充滿了青春的朝氣。

“對了，林敘，你喜歡靠窗的位置嗎？”

陸遲忽然問道，“我看你一首在看窗外，要是你喜歡，以后這個位置就給你坐，我坐里面。”

“不用，這樣就好。”

林敘轉過頭，看向陸遲，對方的眼睛里滿是真誠，沒有絲毫的敷衍。

“那好吧，要是你以后想換位置，隨時跟我說。”

陸遲笑著說，然后從書包里拿出一本物理課本，翻了起來，“我先預習一下高一的物理，免得開學跟不上。”

林敘也拿出自己的課本，可他卻沒有辦法像陸遲那樣專心。

身邊的少年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混合著陽光的味道，很好聞。

他能清晰地聽到陸遲翻書的聲音，偶爾還能看到他蹙眉思考的模樣。

就在這時，陸遲忽然轉過頭，對上了林敘的目光。

林敘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假裝看書，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陸遲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忍不住笑了起來，聲音里帶著幾分調侃：“林敘，你怎么了？

臉怎么紅了？

是不是覺得物理太難了？”

“沒有。”

林敘的聲音有些含糊，頭埋得更低了。

“沒關系，剛開始學肯定會覺得難，以后有不懂的地方，隨時問我，雖然我物理不好，但我們可以一起討論啊。”

陸遲的聲音依舊溫和，沒有絲毫的嘲笑。

林敘抬起頭，看向陸遲。

少年的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那雙眼睛里滿是善意。

那一刻，林敘忽然覺得，或許，能和陸遲成為同桌，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他點了點頭，認真地說：“好。”

陸遲看著他認真的模樣，笑得更開心了，然后轉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林敘也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課本上，可心里卻不像表面那么平靜。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高中生活，將會因為身邊這個叫陸遲的少年，而徹底改變。

他看著陸遲的側臉，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臉上，溫暖而耀眼，那一刻，林敘的心底，悄悄種下了一顆種子——一顆名為“陸遲”的種子。

他以為，這顆種子會在春日般的溫暖里，慢慢發芽、生長，卻不知道，這所謂的“春日”，不過是他一廂情愿的錯覺。

走廊上的喧鬧聲漸漸平息，陸遲己經走到了三樓走廊的盡頭，站在林敘的面前。

他身上還帶著操場上的熱氣，額前的碎發依舊濕著，臉上帶著熟悉的笑容，溫和得如同三年前初見時那樣。

“在想什么？”

陸遲開口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溫柔，“考完了，怎么不去慶祝一下？”

林敘抬起頭，看著陸遲的眼睛，那雙曾經讓他覺得盛滿了星光的眼睛，此刻在他看來，卻藏著他看不懂的深邃。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沒什么。”

陸遲看著他，似乎想說什么，可最終只是笑了笑：“走吧，大家都在等我們去聚餐，慶祝高考結束。”

他伸出手，想要去拍林敘的肩膀，就像過去三年里無數次那樣。

可林敘卻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觸碰。

陸遲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平日里的模樣，收回手，自然地說：“怎么了？

不舒服嗎？”

“沒有，可能有點累了。”

林敘低下頭，避開了陸遲的目光，聲音有些低沉。

“那正好，聚餐的時候少喝點酒，多吃點東西，好好休息一下。”

陸遲沒有追問，依舊溫和地說道，“走吧，別讓大家等急了。”

他轉身，朝著樓梯口的方向走去。

林敘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曾經讓他無比向往的背影，此刻卻讓他覺得無比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