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星墜桐安

桐安中學(xué)的暴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點砸在教務(wù)樓的玻璃幕墻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光。

姜檸拖著褪色的行李箱在積水中跋涉，箱輪碾過泥濘，拖出兩道狼狽的深痕。

幕墻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清晰映出她濕透的舊T恤和帆布鞋，也映出大廳里光鮮亮麗的學(xué)生群像——限量版球鞋、當(dāng)季潮牌背包、嬉笑打鬧的聲浪隔著玻璃傳來，形成一道無形的壁壘。

她攥緊口袋里被雨水洇濕的貧困證明，指尖泡得發(fā)白發(fā)皺，紙張邊緣幾乎要黏在皮膚上。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一把純黑的長柄傘像利刃般破開喧鬧，沈星野的身影在傘下自成結(jié)界。

雨水順著傘沿傾瀉，織成一道半透明的水幕。

幾個嬉笑的女生正要將揉皺的紙團砸向角落的姜檸，紙團撞上傘沿水幕，“啪嗒”一聲墜地。

“星野學(xué)長！”

為首的林小鹿眼睛一亮，故意提高音量，“快離遠(yuǎn)點，小心被窮酸味熏到——”話音未落，沈星野手中精致的黑松露便當(dāng)盒突然傾斜。

黏膩昂貴的菌塊“噗”地墜入垃圾桶，那聲響恰好被姜檸低頭吞咽冷饅頭時喉嚨的滾動聲蓋過。

空氣瞬間凝固。

沈星野沒看任何人，只是抽出一張消毒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cè)∥募闹讣狻?br>
雪松冷香混著雨水的濕氣彌散開來，與他周身生人勿近的氣場奇異地融合。

教導(dǎo)主任的呵斥聲從回廊深處傳來：“……助學(xué)手續(xù)都辦不利索！”

，聲音撞在光潔的大理石墻面上，形成嗡嗡的回響，像無形的鞭子抽在姜檸背上。

林小鹿被無視，臉上掛不住，尖刻地補了一句：“垃圾桶都比某些人干凈呢！”

下一秒，變故陡生！

沈星野猛地抬腳踹向垃圾桶！

金屬桶身轟然傾倒，廚余殘渣混著黑松露的醬汁在姜檸腳前飛濺，劃出一道污濁的分界線。

他握傘的手背青筋暴起，傘尖凝聚的雨水“嗒”地一聲，精準(zhǔn)滴在林小鹿限量版AJ球鞋潔白的鞋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污漬。

“現(xiàn)在，”沈星野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誰更熏人？”

死寂。

只有雨聲和垃圾流淌的黏膩聲響。

林小鹿臉色煞白，盯著鞋尖的污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姜檸蜷縮在角落的陰影里，濕發(fā)黏在額角，雨水順著發(fā)梢滴進領(lǐng)口。

頭頂?shù)墓饩€忽然被遮擋，一件疊得整齊的嶄新校服外套兜頭罩下。

“喂。”

沈星野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情緒，“班主任讓給的。”

她猛地抬頭，只來得及捕捉到他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

走廊頂燈的光線落在他后頸，一塊小巧的星形胎記在濕發(fā)下若隱若現(xiàn)，泛著微紅。

姜檸下意識去摸自己鎖骨間的掛墜，冰涼的金屬貼著她同樣冰涼的手指——剛才扶一個差點滑倒的新生時，掛墜曾滑出領(lǐng)口。

她沒注意到，那一刻，沈星野的目光正死死鎖在那枚掛墜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掛墜邊緣一道細(xì)微的凹痕，與他記憶深處某把玩具槍造成的痕跡……驚人地吻合。

暴雨漸歇，暮色西合。

姜檸抱著那件帶著陌生冷香的校服，坐在空蕩的臨時休息室里。

逆光中，她立于走廊盡頭的窗邊。

前方，是嬉笑著離去的模糊學(xué)生群像；后方玻璃窗上，隱約映出沈星野倚在遠(yuǎn)處墻邊的側(cè)影。

逆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有那么一瞬，那影子竟與姜檸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孩童身影重疊。

可當(dāng)云層移開，光線驟亮，那重疊的幻影便如泡沫般消散無蹤。

她將濕透的外衣脫下，把沈星野給的校服仔細(xì)搭在椅背上。

黃昏最后的光線透過百葉窗，斜斜打在椅背。

一顆裹著**糖紙的檸檬糖，從校服口袋滑落，“嗒”的一聲輕響，滾落在磨石地磚上。

而在教學(xué)樓頂層那間空無一人的學(xué)生會辦公室里，沈星野拉開自己課桌最深處一個帶密碼鎖的抽屜。

里面靜靜躺著一個銀色的舊鐵盒。

他打開盒蓋，幾顆同樣包裝、卻因時間太久而微微粘連融化的檸檬糖，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甜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