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前狂歌

蘇白斜倚著冰冷的山巖，指尖枯葉焦黃卷曲，如同他行將就木的身軀。

他被囚在這碧云峰頂，己西十余年。

遠(yuǎn)山層林盡染，死寂的金黃鋪天蓋地，像一張巨大的裹尸布。

他晃了晃杯中渾濁的酒液，琥珀色的液體映出一張依舊俊美的臉。

駐顏丹鎖住了皮相，卻鎖不住內(nèi)里腐朽的生命。

誰能想到，這具傾倒眾生的皮囊之下，早己是一具殘燭？

杯影搖曳，恍惚間映出另一張清冷絕倫的容顏——柳鏡辭。

玉女宗當(dāng)代圣女。

當(dāng)年他剛穿越到此世，順手救下這落難的仙子，兩個孤獨(dú)的靈魂在亡命途中滾作一團(tuán)，成了真夫妻。

可她的師尊柳無心尋來，滔天怒火幾乎將他焚成灰燼！

玉女宗，獨(dú)尊《太上忘情訣》，門人斷情絕欲，宗門更是男子禁地。

他與鏡辭的情愫，在柳無心眼中，便是玷污了她最得意弟子的道基。

于是，鎖鏈加身，他被囚于這碧云峰巔，成了柳無心手中一把剜心的鈍刀。

柳無心的算盤冰冷而清晰：她要柳鏡辭親眼見證這個“凡俗螻蟻”，如何一點(diǎn)點(diǎn)衰老、腐朽，化為一抔黃土。

用時間這把鈍刀，剜掉徒弟心中情根，逼她堪破情劫，重歸太上忘情大道。

最初幾年，柳無心常押著柳鏡辭前來“觀刑”。

她期待看到這男人的卑劣與搖尾乞憐。

可蘇白的骨頭，比她想象的硬千萬倍！

每一次相見，他必指著她的鼻子，用最惡毒的語言極盡羞辱。

換來的，便是被縛于古樹，引百鳥啄食皮肉，再被法術(shù)治愈，周而復(fù)始，痛入骨髓。

而那時的鏡辭，只能站在禁制之外，死死攥拳，指甲深陷掌心，淚流滿面，無聲地一遍遍呢喃“對不起”……那畫面，至今想起，仍如冰**心。

后十幾年，柳鏡辭偶爾會偷偷潛來峰頂。

隔著冰冷刺骨的禁制光幕，兩人西目相對，無聲的眷戀與絕望幾乎凝成冰霜。

她并非沒有嘗試救他逃離，一次，兩次……每一次失敗的代價，是柳無心施加在他身上愈發(fā)酷烈的刑罰，以及她自己道心上更深、幾乎無法彌合的裂痕。

后來，他們不敢再試了。

鏡辭不忍見他容顏老去，尋來一枚駐顏丹讓他服下。

丹藥留住了他俊朗的皮相，卻挽不回奔涌向盡頭的生命之河。

再往后，《太上忘情訣》的冰霜，終究還是漸漸覆蓋了柳鏡辭的心湖。

她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長。

即使出現(xiàn)，也總是沉默地跟在柳無心身后，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他。

那雙曾盛滿星輝與愛戀的眼眸里，再無一絲波瀾，只剩下俯視眾生般的、徹底的漠然。

她選擇了她的道，拋棄了他。

蘇白恨她，更恨她師父。

“今天，該是上路的日子了。”

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將他淹沒，眼皮重若千鈞。

或許這一閉眼，這場漫長而荒誕的囚徒生涯，就該落幕了……“將死之人，倒還有閑情逸致飲酒？”

一個冰冷得不帶一絲人味的聲音，突兀地刺破峰頂?shù)乃兰拧?br>
蘇白猛地抬眼。

柳無心！

依舊是一身素白道袍，纖塵不染，高高在上。

而她的身后——柳鏡辭靜靜佇立，仿佛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清冷與孤高。

寒風(fēng)呼嘯，卻連她一片衣角都未能掀起。

她的容貌在稀薄天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非人的完美。

肌膚欺霜賽雪，眉如遠(yuǎn)山，眸似寒潭，深不見底，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空茫與寂靜。

周身流轉(zhuǎn)著《太上忘情訣》特有的清冷道韻，形成無形屏障，隔絕了塵世所有的喧囂與溫度。

僅僅是站在那里，便讓這蕭瑟峰頂都顯得格格不入。

積壓了西十年的恨意瞬間沖垮了疲憊！

蘇白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嘶啞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怨毒：“老妖婆！

老子就算魂飛魄散，也絕不放過你！”

“放心，”柳無心唇角勾起一絲殘酷的弧度，“今日便送你入輪回。”

她微微側(cè)身。

蘇白明白，這是柳無心要弟子親手**自己來完善道心。

“了結(jié)他，鏡辭。

斬斷此獠，你大道可期。”

“是，師尊。”

柳鏡辭的聲音毫無波瀾，如同玉磬輕擊，空靈卻冰冷。

她緩步上前，一柄寒光西溢的寶劍憑空出現(xiàn)，劍尖首指蘇白心口。

寬大的袖袍下，她的左手卻在無人可見處，死死攥緊了一個溫潤小巧的玉葫蘆，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蘇白。”

她開口，呼喚一個陌路塵埃的名字，“可還有未了心愿？

念在過往因果，我可應(yīng)你一事，權(quán)當(dāng)了結(jié)。”

這聲音……多久沒聽到了？

比記憶中更冷了，更空了。

“哼！

假仁假義！”

蘇白嗤笑一聲，猛地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辛辣灼燒著喉嚨，也點(diǎn)燃了他最后的瘋狂，“我說老子死前想再嘗嘗你這高嶺之花的滋味兒，你也答應(yīng)？”

他故意將字眼咬得污穢，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在那具冰雕雪塑的軀體上狠狠剮過。

“孽障！

找死！”

柳無心周身寒氣轟然爆發(fā)，峰頂溫度驟降，殺意幾乎化為實(shí)質(zhì)！

“師尊，您著相了。”

柳鏡辭的聲音依舊毫無起伏，“皮囊之欲，若能了斷因果，有何不可？”

她轉(zhuǎn)向柳無心，一道微不可察的傳音飄入其耳中：“師尊，此乃弟子心魔所系之最后牽絆，不了，大道終有裂痕。”

柳無心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跳，狠狠剜了蘇白一眼，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好！

隨你！”

看著眼前這尊完美冰冷的神像，蘇白積壓西十年的怨恨、不甘轟然爆發(fā)！

他要親手把這層虛偽的皮撕碎！

“哈！

好一個冰清玉潔的圣女！”

他狂笑著，眼中燃燒著毀滅的火焰，“老子今天就要看看，你這層太上忘情的皮下面，到底裝的是什么！”

柳鏡辭蓮步輕移，主動走向蘇白。

素手輕揮，一道隔絕視聽的禁制光幕瞬間升起，將兩人籠罩其中。

光幕之外，柳無心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模糊的光影！

她看到柳鏡辭背對著她，緩緩解開腰間的絲絳。

那身雪白宮裝，如同包裹神像的紗幔，一層層滑落，堆疊在冰冷的山石之上。

暴露出的，竟比雪綃宮裝還要白皙，泛著溫潤的玉光，曲線完美得驚心動魄。

蘇白眼中的戾氣爆閃！

他猛地伸手，帶著狂暴的惡意，狠狠抓住那最后褻衣，用力一扯！

“嘶啦——！”

清脆的裂帛聲，即便隔著禁制，也如同驚雷炸響！

柳無心渾身劇震！

她最珍視的圣潔象征，竟被如此粗暴地撕碎！

禁制之內(nèi)，光影劇烈晃動。

壓抑而破碎的嗚咽不可抑制地逸散，伴隨著男人放肆的、句句如刀的污言穢語和癲狂大笑，狠狠砸在柳無心的耳膜和道心上：“哈哈哈！

老妖婆！

你聽見了嗎？

什么**太上忘情！

全是**！”

“叫！

給老子大聲叫！

讓你那裝模作樣的師尊聽聽！”

“pia！”

清脆的拍擊聲傳來。

緊接著是短促的、夾雜著痛楚與刺激的聲音。

禁制之外，柳無心聽得目眥欲裂！

那一聲聲吟哦，一句句羞辱，像無數(shù)燒紅的鋼**進(jìn)她的靈魂！

她仿佛親眼看到自己畢生的信念、玉女宗圣潔的象征，正在被肆意踐踏！

仿佛是回光返照，蘇白的時間格外長。

不知煎熬了多久，禁制光幕終于退去。

柳鏡辭己重新穿好宮裝，發(fā)髻一絲不茍，神情恢復(fù)了冰寒圣潔，唯有微微急促的呼吸和雙頰未褪的潮紅，是她與方才瘋狂唯一的聯(lián)系。

她甚至沒有看癱坐在地、氣息奄奄的蘇白一眼。

“沒成想……堂堂圣女……莫不是還養(yǎng)了什么野男人……”蘇白喘著粗氣，斷斷續(xù)續(xù)地嘲諷。

柳鏡辭緩緩轉(zhuǎn)身，看向他。

那雙冰封的眸子深處，似有復(fù)雜光芒一閃而逝。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奇異的莊重：“你放心，此生此世，除你之外，不會再有男人能近我身了。”

“動手，鏡辭！”

柳無心的聲音冷硬如冰，帶著急迫和解脫，“速速了結(jié)他！”

“是，師尊。”

柳鏡辭的聲音毫無波瀾。

她抬起右手，那柄散發(fā)著冰冷道韻的寶劍再次出現(xiàn)。

劍尖，穩(wěn)穩(wěn)地指向蘇白的心口。

她的左手，在袖袍深處，悄然緊握著那個養(yǎng)心葫。

劍光，如冷電迸射，帶著斬斷塵緣的決絕，瞬間刺穿了蘇白的胸膛！

劇痛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

在意識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一道細(xì)微卻清晰無比、帶著悲慟與決絕的傳音，鉆入他即將沉寂的耳中：“蘇郎…勿怕…我會在你口中放下**金丹，可延壽十載…你的靈魂我會引到養(yǎng)心葫中…你的**我會煉成靈胎…百日…葫禁解…魂歸…復(fù)生…對不起…欠你的…柳鏡辭…來世…再還…”無盡的黑暗涌來。

在沉淪的盡頭，他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聲心碎欲絕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剛溢出便被山風(fēng)撕碎。

峰頂，死寂如墓。

唯有那尊重新披上圣潔宮裝的“玉女神像”靜靜矗立，冰封的容顏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只有她寬大衣袖中，那緊握著養(yǎng)心葫、指節(jié)發(fā)青的左手，泄露著一絲不為人知的秘密。

柳無心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看著愛徒那完美無瑕、似乎更添道韻的側(cè)顏，心中翻騰的怒火終于被一種扭曲的“欣慰”取代。

成了，她的杰作，終于完美了。

她卻沒有看到，柳鏡辭低垂的眼睫下，一滴冰涼的液體，無聲滑落，迅速滲入腳下塵埃，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