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

“十年……”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沈清弦，一句‘只有你’，就能把那些年我受過的苦，全都抹掉嗎？”

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幾乎要溢出來，向前逼近一步。

“那你要我怎么辦？

看著你疼得指尖發抖還要自己換藥，看著你在系統懲罰下站都站不穩卻一聲不吭，我要怎么把你當成陌生人？”

他抬手，指節用力抵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承受著無形的重擊，“這些感覺……它怎么騙人！”

“感覺？”

我幾乎是笑出了聲，眼淚卻不受控地在眼眶里打轉，“你的感覺，就是憑一個模糊的印象，一份偽造的證據，就輕易定了我的罪！

你的判斷力呢？

那個在商界翻云覆雨、從不出錯的沈清弦，他的判斷力就這么廉價嗎！”

“是我蠢！

是我瞎！”

他猛地低吼，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一首以來的冷靜自持徹底崩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內里，“可你能不能……看看現在？

看看這個……因為你痛而跟著痛的我？”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我，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祈求，再次落向那杯水。

那杯清澈的，杯壁上凝結著水珠的水。

它靜靜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個界限，一步跨過去，可能就是萬劫不復的沉淪，也可能是……不敢奢望的救贖。

我的喉嚨干澀發緊，身體里的力氣早己在剛才那場真相的風暴里消耗殆盡。

只要伸手，接過它，似乎就意味著，我接受了這份遲來的、殘酷的真相，默許了他試圖傳遞的、那份我依舊無法定義、也不敢觸碰的情感。

可是，十年。

那些被否定、被輕視、被獨自拋入深淵的日日夜夜，那些在絕望中一點點磨礪出的、保護我活到今天的堅硬外殼，真的能因為這一句嘶吼出來的“只有你”，就土崩瓦解嗎？

我們之間那條巨大的、由時間和誤解構筑的、布滿傷痕的鴻溝，真的能因為真相大白，就瞬間填平嗎？

不能。

至少，此刻滿心瘡痍、連呼吸都帶著鈍痛的我，做不到。

我看著那杯水，仿佛看著一個溫柔的陷阱。

然后，緩緩地，移開了視線。

腳步虛浮，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自保，再次向后退去。

一步，兩步，遠離他，遠離那杯象征著“重新開始”可能性的水，也遠離這個剛剛在我面前撕下所有冷靜偽裝、變得陌生而具有強烈沖擊力的沈清弦。

我終究，沒有接過。

沈清弦僵在半空的手，指尖幾不**地蜷縮了一下，終是無力地垂落下去，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眼底那因為激烈情緒而短暫燃起的一點微光，隨著我后退的動作，像風中殘燭，掙扎了一下，徹底地，熄滅了。

他整個人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蕪和寂寥。

那身剪裁合體的黑西裝，此刻不再是權勢的象征，反而成了禁錮他沉重軀殼的枷鎖。

我們之間，是無言的、冰冷的、仿佛永遠也無法跨越的距離。

空氣凝滯，只剩下彼此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那無聲蔓延的、令人窒息的痛楚。

而就在這時，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機，突兀**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冰冷的藍光在昏暗室內有些刺眼。

顯示出來自林默默的一條加密信息，只有簡短的一句話——”小心陸沉舟！

他正在調動異常能量，目標……可能就是你！

“心臟猛地一沉，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陸沉舟……那個危險、偏執、視規則為無物的男人。

他調動異常能量，目標是我？

在這個我與沈清弦的關系剛剛經歷地殼般劇烈變動、脆弱得不堪一擊的時刻？

這突如其來的警告，像一盆冰水混雜著尖銳的警報，兜頭澆下，瞬間沖淡了那幾乎要將我淹沒的、關于十年恩怨的悲慟與荒謬感。

一種新的、更具體、更迫在眉睫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臟。

我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對面的沈清弦。

他依舊沉浸在那片被我拒絕的荒蕪里，眉眼低垂，側臉線條緊繃，周身籠罩著一層肉眼可見的頹敗與痛楚。

他還沒有從“蘇雨柔”的騙局和我們之間破碎的十年里完全掙脫出來，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掌控者，而是一個同樣傷痕累累、站在情感廢墟上的男人。

我能告訴他嗎？

告訴他另一個更詭異、更危險的威脅正在逼近？

在他剛剛撕開自己血淋淋的傷口，試圖向我靠近的時候？

在他自己都尚未理清這混亂局面的時候？

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默默的警告在腦海里尖銳地回響，與眼前沈清弦脆弱頹唐的模樣交織碰撞，形成一種撕裂般的矛盾。

一邊是剛剛被揭開、鮮血淋漓的舊日傷疤，一邊是悄然逼近、未知而危險的新威脅。

一邊是眼前這個，因為“失去”我而痛苦失控的男人。

一邊是那個在暗處，可能正將我看作“目標”的、不可控的變數。

我站在原地，前一步是沈清弦復雜難辨的情感漩渦，后一步是陸沉舟虎視眈眈的未知危險。

進退維谷，左右皆可能是深淵。

那杯沒有被接過的水，還孤零零地立在茶幾上，水珠沿著杯壁，緩緩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如同淚痕的痕跡。

而沈清弦似乎終于從那股滅頂的荒蕪中汲取到一絲力氣，他緩緩抬眸，眼底是未曾散盡的紅，與深不見底的、混雜著痛楚和某種決絕的暗流。

他的目光，越過我們之間那冰冷絕望的距離，再次落在我臉上，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所以……即使如此，你也還是要……推開我？”

這句話，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最后的審判。

我迎著他的目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林默默的警告言猶在耳。

我張了張嘴，那聲關于陸沉舟的警示在舌尖滾了又滾，最終，卻和著滿口的苦澀，被死死咽了回去。

此刻，我該……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