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醫心

青云宗的晨霧總帶著三分凜冽。

白璃攥緊袖中那片干枯的狐尾草，指尖的微涼透過粗布雜役服滲進皮肉，像極了族人在她離山前，貼在她掌心的那滴帶血的淚。

她垂著眼，將鬢邊散亂的發絲攏到耳后 —— 那里本該有對毛茸茸的狐耳，此刻正被族中秘術強行斂去，只余下耳尖處若有若無的淡粉，需得借著低頭的動作藏好。

“動作快點！

仙尊的丹房要的清心草再誤了時辰，仔細你們的皮！”

監工弟子的呵斥聲從身后傳來，白璃慌忙加快腳步，將竹簍往藥圃深處挪了挪。

青云宗的藥圃分三層，外層是尋常草藥，中層供內門弟子采摘，最深處的禁地據說藏著能起死回生的奇珍，卻也布著九重誅妖陣 —— 那正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三天前，狐族聚居的青丘谷遭仙門與人類修士圍剿，族長為護著族中最后半株還魂草，硬生生挨了三記誅妖劍。

臨終前，老族長將還魂草的葉脈碾碎抹在她掌心：“璃兒，青云宗藏著還魂草的原株，只有它能救族人…… 記住，莫信仙門，莫露狐形。”

白璃當時咬著唇沒哭，首到化作人形混進青云宗雜役隊，夜里躺在通鋪里，才敢偷偷將臉埋進枕巾，任由淚水浸濕布料。

她是狐族百年難遇的醫修，能辨百草、解奇毒，可面對族人日漸冰冷的身軀，面對仙門弟子口中 “邪物當誅” 的叫囂，卻只能像只偷生的鼠蟻，在這仙氣繚繞的宗門里，揣著一顆懸在半空的心。

藥圃深處的霧氣更濃了，空氣中除了草藥的清苦，還飄著一縷極淡的、像雪后寒梅般的氣息。

白璃腳步一頓，鼻尖微動 —— 這氣息里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不是凡俗的血，是帶著仙元潰散的傷損之氣。

她按捺住心頭的悸動，順著氣息往竹林深處走。

青云宗規矩森嚴，雜役弟子不得靠近內門區域，可那血腥味里的痛苦太過清晰，身為醫修的本能讓她無法置之不理。

竹林盡頭的青石旁，斜斜倚著一道白色身影。

那人墨發松松挽著，一支玉簪斜插在發間，露出的脖頸線條清瘦卻挺拔。

他身著月白道袍，下擺被晨露打濕了一角，卻依舊難掩周身清冷的氣度。

只是此刻，他的眉頭緊蹙著，一只手按在左胸，指縫間滲出的血珠滴落在青石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白璃的呼吸驟然停了半拍。

是顧衍。

青云宗的仙尊，修仙界百年難遇的奇才，也是…… 傳聞中唯一曾為妖族發聲，卻被自己人重傷的仙者。

她曾在族中古籍里見過他的畫像，畫中男子眉眼如霜，周身仙氣凜然，可此刻親眼所見，才發現他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疲憊，左胸那處傷口的位置，恰好是心臟所在 —— 那傷口絕非妖族所傷，而是被淬了仙門靈力的法器所創，傷口周圍凝結的寒氣，正是青云宗獨門劍法 “寒川訣” 的痕跡。

“誰？”

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顧衍抬眼看來。

他的眼眸是極淺的琥珀色，此刻因傷痛染著幾分寒意，目光落在白璃身上時，帶著審視與警惕。

白璃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屈膝行禮：“弟子…… 弟子青璃，是藥圃的雜役，方才聽見動靜，擔心有妖獸闖入，便過來看看。”

她刻意壓低聲音，讓語調顯得怯懦些，同時將雙手藏在袖中，避免指尖那點狐族特有的淡金微光被察覺。

顧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沒說話，只是按在胸口的手緊了緊，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那傷口似是發作得更厲害了，他周身的寒氣驟然加重，連周圍的竹葉都凝上了一層薄霜。

白璃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心頭的猶豫與醫者的仁心反復拉扯。

族長效忠的話語還在耳邊，可眼前這人的傷口，若不及時處理，恐怕會傷及仙**本。

她咬了咬下唇，從竹簍里取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仙尊，您的傷口…… 弟子略通醫術，或許能幫您暫時壓制傷勢。”

顧衍抬眸看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帶著幾分探究：“雜役弟子，也懂醫術？”

“家…… 家傳的粗淺伎倆，” 白璃指尖微顫，將布包里的草藥攤開，“這是止血草與凝神花，搗碎了敷在傷口上，能緩解疼痛。”

她特意避開了狐族特有的療傷草藥，只選了青云宗藥圃里常見的品種，可即便如此，指尖還是不小心沾了點布包里藏著的狐尾草粉末 —— 那是她用來穩定人形的草藥，帶著極淡的狐香。

顧衍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白璃慌忙收回手，將草藥放在青石上，轉身想退開：“仙尊若不嫌棄，便先用著，弟子…… 弟子先告退了。”

她怕再待下去，會暴露更多破綻，畢竟仙尊的修為深不可測，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可就在她轉身的瞬間，身后傳來一聲輕響。

她回頭去看，只見顧衍己經首起身，左手依舊按在胸口，右手卻伸了過來，指尖堪堪停在她的袖邊：“等等。”

白璃的身體瞬間僵住，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她能感覺到顧衍指尖傳來的仙力，那力量溫和卻帶著探查之意，正順著她的衣袖往上蔓延 —— 他是不是發現了什么？

是狐尾草的香氣，還是她斂去狐耳時殘留的妖氣？

“你方才看這傷口的眼神，” 顧衍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幾分清冷，“不像是看普通的傷。”

白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腦子飛速轉動，想著如何應對。

她轉過身，垂著眼，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弟子…… 弟子家中曾有人受過類似的傷，所以看得仔細了些。

仙尊的傷口…… 像是被淬了寒靈力的法器所傷，尋常草藥只能治標，若想根治，需得用暖性的奇珍來中和寒氣。”

這話半真半假。

她確實知道這傷口的來歷，也知道能根治的 “暖性奇珍” 是什么 —— 那是狐族的心頭血混著還魂草煉制的丹藥，可這秘密，她絕不能說出口。

顧衍看著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情緒難辨。

他沉默了片刻，收回手，指了指青石上的草藥：“多謝。”

白璃松了口氣，連忙躬身：“弟子不敢當，仙尊保重，弟子告退。”

說完，她幾乎是逃一般地轉身，快步往藥圃外層走，首到走出竹林，聽不到身后的動靜，才敢停下腳步，靠在一棵老槐樹上，大口喘著氣。

袖中的狐尾草己經被汗水浸濕，指尖的淡金微光也弱了些。

她摸了**口，那里藏著族中最后半株還魂草的葉脈，此刻正貼著她的肌膚，傳來微弱的暖意。

剛才顧衍的眼神，分明帶著探究，卻沒有敵意。

他為什么沒有拆穿她？

是沒發現，還是…… 另有原因？

白璃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

她的目的是找到還魂草原株，救**人，至于仙尊顧衍，不過是萍水相逢，不該有過多牽扯。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后，顧衍站在青石旁，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指尖捻著一片從她袖邊落下的狐尾草葉子。

那葉子帶著淡淡的狐香，與他多年前在青丘谷外，救下那只受傷的小狐貍時，聞到的香氣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左胸的傷口，那里的疼痛還在蔓延，可剛才那名叫 “青璃” 的雜役弟子，在提到 “暖性奇珍” 時，眼底閃過的光芒，卻讓他心頭微動。

青云宗的藥圃里，何時來了這樣一位懂醫術的雜役弟子？

又為何會對誅妖劍造成的傷口如此熟悉？

顧衍將狐尾草葉子收進袖中，轉身往丹房走去。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竹葉灑在青石上，那滴暗紅色的血珠，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極了修仙界里，**兩族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

白璃回到藥圃外層時，監工弟子正在清點人數。

她慌忙站進隊伍里，低著頭，聽著身邊弟子們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

昨天又有妖族闖入山下的村落，被長老們斬了。”

“哼，邪物就是邪物，留著只會害人！”

“可惜了仙尊，當年為了護著那些妖族，被長老們重傷，到現在舊傷還沒好。”

“誰說不是呢？

不過仙尊也是太心軟了，妖族哪里值得護著？”

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白璃的心里。

她攥緊袖中的狐尾草，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她看著那些弟子臉上鄙夷的神情，看著遠處青云宗高聳的山門，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 這些口口聲聲說妖族是 “邪物” 的仙者，卻對同族的傷痛視而不見；而那位被他們視為 “心軟” 的仙尊，卻成了唯一讓她在這冰冷的仙門里，感受到一絲暖意的人。

夕陽西下時，白璃終于找到機會，偷偷溜到藥圃禁地的邊緣。

禁地外布著誅妖陣，陣眼處閃爍著藍色的光芒，那是專門針對妖族的靈力，一旦觸碰，便會被瞬間化為灰燼。

她摸了**口的還魂草葉脈，深吸一口氣。

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險，她都必須拿到還魂草原株，救**人。

可就在她準備用狐族秘術試探陣眼時，身后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猛地轉身，只見顧衍站在不遠處，月光灑在他身上，像鍍了一層銀霜。

“你在這里做什么？”

顧衍的聲音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探究。

白璃的心臟瞬間停跳，她看著顧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禁地邊緣，誅妖陣旁，一個雜役弟子深夜在此徘徊，無論怎么解釋，都難逃嫌疑。

顧衍一步步走近，月光照亮了他的眼眸，那里面沒有怒意，只有淡淡的疑惑。

他的目光落在白璃的胸口，那里，還魂草葉脈的微光，正透過粗布衣服，隱隱閃爍著。

白璃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后退了一步，卻不小心踩到了誅妖陣的邊緣。

一陣刺痛傳來，她的腳踝瞬間泛起紅痕 —— 那是妖族觸碰誅妖陣的反應。

顧衍的目光落在她的腳踝上，瞳孔微縮。

白璃知道，她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