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熟悉到令人心顫的聲音：“小姐？小姐可是夢魘了？”。，是繡著折枝玉蘭的鵝黃軟煙羅床帳頂。這不是東宮冰冷的、描龍畫鳳的穹頂。鼻尖縈繞的，是我閨閣里獨有的、清甜的梨花香，而不是合巹夜那濃烈到窒息的龍鳳喜燭氣味。、一寸寸地轉動脖頸。，那面熟悉的鸞鳥銅鏡里，映出一張我幾乎快忘卻的臉——十四歲的臉。臉頰還帶著未褪的稚嫩嬰兒肥，眼睛清澈得像從未見過烏云，唇色是天然的櫻粉。這是我的臉，嫁給蕭絕之前，沈家嫡女沈月辭的臉。“小姐，您怎么了？手這樣涼。”一方溫熱的帕子輕輕拭上我的額頭。我怔怔地看向說話的人——春弦，我出嫁前最貼心的丫鬟，此刻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杏眼，滿是真切到純粹的擔憂。“太子妃病逝”后，被“恩典”放出宮，然后不知所蹤了嗎？
“今夕……是何年？”我的聲音沙啞干澀得厲害，像是被粗礫的石子磨過。

“小姐真是睡糊涂了？”春弦失笑，眼底的擔憂卻未散，“今日是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呀。您午睡前還說，等會兒要去園子里看新開的桃花呢。”

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血液轟的一聲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冰涼的、戰栗的清醒。

我回來了。

我真的回到了十四歲這一年，回到了一切悲劇尚未發生，但所有禍根都已悄然埋下的……春天。

就在今天午后，我那同父異母的“好妹妹”沈清露，會“失手”將我推入后花園的池塘。我會在恰好“路過”的太子蕭絕及幾位皇子面前，衣衫濕透，鬢發散亂，丟盡顏面。那不僅是我淪為京城笑柄的開始，更是父親沈弘日后認定我“舉止輕浮、不堪大任、難登高位”的第一個鐵證，也是他逐漸將資源傾斜向庶妹的起點。

門外，適時地響起了輕盈而刻意的腳步聲，伴著嬌脆如銀鈴、卻讓我骨髓發冷的笑聲。

“姐姐可起身了？太子殿下與幾位皇子過府與父親議事，母親讓我來請姐姐前去見禮呢。”

是沈清露。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臺詞，分毫不差。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這帶著梨花香、卻仿佛浸滿血腥味的空氣。前世穿腸腐骨的劇痛，合巹夜紅燭下蕭絕冰冷絕情的眼，家族傾覆時仆役的哭喊……無數畫面碎片般撞擊著我的腦海。恨意、悲愴、不甘、還有一絲絕處逢生的瘋狂，在胸腔里翻攪沸騰。

再睜眼時，所有洶涌的浪潮已被強行冰封，沉入眼底，凝結成一片深不見底、映不出絲毫光亮的寒潭。

“告訴二妹，”我開口，聲音是自已都未料到的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雪來臨前的死寂，“我，即刻便來。”

沈清露在門外似乎頓了頓，才嬌笑著應了聲“好”，腳步聲漸遠。

我掀開錦被，赤足踩在光滑微涼的金磚地上。那寒意自腳底竄起，卻讓我混亂的頭腦更加清醒，每一寸感官都敏銳起來。

“春弦，為我**。”

“小姐要穿哪套？那套新做的煙霞流云裙可好？最襯小姐氣質，也端莊……”春弦忙去開衣柜。

“不。”我打斷她，目光越過那些粉紫柔藍的裙衫，精準地落在一抹截然不同的顏色上，“穿那套騎裝。海棠紅的。”

“騎裝？”春弦愕然回頭，手里還拎著那條煙霞裙，“去見外男，尤其還是太子殿下和諸位皇子，穿騎裝是否太……失儀了？”

“順便，”我已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中那張稚氣猶存、眉眼卻已能窺見日后絕色的臉，緩緩拉開最底下的抽屜。里面靜靜躺著一柄**，鞘身以黃金鏤空雕花，鑲嵌著細碎的紅寶石，華麗得近乎俗氣，卻是我那位出身將門、性情剛烈的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防身之物”。我將其取出，指尖拂過冰涼的鞘身，“將這‘赤羽’，給我佩在腰上。”

鏡中的少女，褪去寬袖飄逸的襦裙，換上窄袖束腰、利落干凈的海棠紅騎裝，長發用一根最簡單的烏木長簪高高綰起，不留一絲碎發，不飾任何珠翠。唯有腰間那柄華美得近乎張揚的**，隨著動作，折射出冷硬而危險的光芒。

溫順怯懦、對父命唯唯諾諾、對姐妹毫無防備的沈家嫡女沈月辭，已經死在永昌十六年東宮那杯合巹酒里了。

從這具十四歲身體里蘇醒的，是自地獄血池爬出、攜著四年記憶與徹骨恨意歸來，誓要焚盡一切仇敵的……修羅。

“小姐，您……”春弦望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驚疑與一絲陌生的畏懼。她的小姐，好像哪里徹底不一樣了。那雙總是**溫柔水光、容易受驚小鹿般的眸子，此刻深得像暴風雨前吞噬一切光線的海，看久了，仿佛連魂魄都要被吸進去，凍僵在那里。

我沒有解釋，最后看了一眼鏡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已，轉身，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房門。

陽光毫無遮擋地刺入眼中，春風拂面，帶著桃李初綻的甜香，和泥土蘇醒的微腥。

我一步一步，走得平穩而堅定，走向記憶中的后花園，走向我前世**的轉折點，走向那些曾將我捧上云端又親手推入地獄的“血脈至親”與“天潢貴胄”。

蕭絕。

沈清露。

還有所有負我、害我、欺我、利用我之人。

你們且擦亮眼睛，看好了。

這一世，我沈月辭，是怎么把你們加諸我身的痛苦、背叛與絕望，連本帶利，一一清算，碾為齏粉。

地獄太冷，我既歸來，便該請諸君，共赴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