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堂春深：涅槃

我曾以為的良緣，是蝕骨的砒霜；我曾敬愛的姐姐，是索命的無常。

既然蒼天許我重來，這一世，我定要笑著看你們，自食惡果。

冷，刺骨的冷。

意識像沉在冰海深處的碎渣，一點點凝聚。

林晚晚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咳嗽讓她單薄的胸腔如同破敗的風箱。

然而，預想中侯府地牢的腐臭潮（濕并未涌入鼻腔，取而代之的，是記憶中早己模糊的、屬于她閨房的淡淡馨香。

她僵硬地轉動脖頸，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繡著玉蘭的紗帳，身下是柔軟舒適的錦被。

窗外，天光微亮，鳥鳴清脆。

這不是永昌侯府那間用來關押犯錯妾室的、連炭火都沒有的柴房。

她……在哪兒？

“小姐，您醒了？”

丫鬟春桃端著溫水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稚嫩的笑，“今兒個怎么醒得這樣早？

老爺夫人吩咐了，說是待會兒有要事要同您說呢，許是……關于永昌侯府的那樁婚事。”

永昌侯府……婚事……這幾個字像是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捅進了林晚晚記憶深處最黑暗、最血淋淋的角落！

她想起來了！

就是今天！

五年前的今天，父親和母親正式告知她，因早年祖父對老永昌侯有恩，為她定下了與侯府世子趙珩的娃娃親。

她當時滿心歡喜，卻不知這紙婚約，是她一生噩夢的開端。

畫面瘋狂地涌入腦海——嫡姐林瑤瑤拉著她的手，假意祝福，背地里卻早己和趙珩暗通曲款；她作為正妻嫁入侯府，卻被趙珩嫌棄小家子氣，不懂風月，成婚當日便獨守空房；半年后，林瑤瑤以“陪伴妹妹”為名入府，不久便被趙珩收房，成了貴妾；最后，在林瑤瑤的哭求和家族的壓迫下，她竟被貶為媵妾，成了姐姐的陪嫁！

從此受盡這對狗男女的折辱……“咳咳……咳！”

林晚晚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下意識地用手去捂嘴。

攤開掌心，沒有預想中的血跡。

但她清晰地記得，臨死前那刻骨的寒意。

趙珩摟著林瑤瑤，冷眼看著她蜷縮在冰冷的柴草上，氣息奄奄。

林瑤瑤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惡毒的話：“好妹妹，你以為世子真看得**？

若不是借你的婚事讓我能名正言順地進門，你連侯府的門檻都摸不著。

如今你也沒用了，就安心去吧，你的牌位，姐姐會替你擺好的。”

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她不是死了嗎？

死在那個寒冷的冬夜，死在至親與丈夫的聯手背叛之下。

可現在……林晚晚抬起自己的手，白皙，纖細，帶著少女的柔嫩，沒有一絲勞作的薄繭，更沒有被凍瘡肆虐過的痕跡。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傳來。

這不是夢！

她，林晚晚，回來了！

回到了命運轉折的這一天！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滔天的狂喜和徹骨的冰寒。

狂喜于上天竟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

冰寒于前世所受的每一分痛苦，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憤怒和哭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前世她就是太過軟弱天真，才會被他們玩弄于股掌之中。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趙珩？

那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世子？

誰愛嫁誰嫁去！

她林晚晚，不要了！

還有她那位好姐姐林瑤瑤，不是一首覬覦這世子妃之位嗎？

好啊，我這次就“成全”你！

一個清晰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型——以退為進，主動讓婚！

“春桃，替我梳妝。”

林晚晚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眼神卻己是一片沉靜，沉靜得近乎冷酷，“就梳那個最不出挑的垂鬟分肖髻，衣服也揀那件最素凈的月白色衣裙。”

春桃有些詫異，小姐平日最愛鮮艷顏色，今日怎的……但她不敢多問，依言照辦。

坐在梳妝鏡前，林晚晚看著鏡中十五歲的自己，眉眼間還帶著未曾散盡的稚氣。

她輕輕拿起胭脂，刻意將臉色撲得更加蒼白，顯得弱不禁風。

準備好一切，她起身，緩緩走向府中的正廳。

每走一步，前世的記憶都在灼燒著她的靈魂。

就是在這里，她滿懷憧憬地接下了那紙催命符。

廳內，父親林弘遠和母親王氏端坐其上，臉上帶著難得的和顏悅色。

而一旁，她的好姐姐林瑤瑤正親昵地依偎在母親身邊，看向她的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嫉妒和探究。

“晚晚來了，快坐。”

林弘遠清了清嗓子，“今日叫你來，是有一樁大喜事要告訴你。

你祖父早年與永昌侯府定下的娃娃親，如今侯府那邊遞了話過來，打算擇日便正式下聘，為你和世子趙珩定下婚期。”

王氏也笑著補充：“永昌侯府門第高貴，世子爺更是人中龍鳳，晚晚，你可是掉進福窩里了。”

林瑤瑤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臉上卻強撐著笑：“恭喜妹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晚身上，等待著她羞澀又欣喜的反應。

然而，林晚晚卻緩緩站起身，走到廳中，對著父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這一跪，把所有人都驚住了。

“父親，母親！”

林晚晚抬起蒼白的臉，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聲音哽咽，帶著十足的惶恐與不安，“這樁婚事……女兒萬萬不敢應承！”

“什么？”

林弘遠眉頭瞬間皺緊，“你胡說什么！

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女兒知道……正因如此，女兒才更不敢應啊！”

林晚晚的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她微微側身，目光掃過一臉錯愕的林瑤瑤，繼續說道，“女兒自幼愚鈍，姿色平平，言行舉止更是上不得臺面。

反觀姐姐，端莊大方，才貌雙全，素有賢名在外。”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顫抖卻清晰地說道：“永昌侯府乃鐘鳴鼎食之家，世子爺身份尊貴。

女兒若嫁過去，只怕非但不能為家族爭光，反而會因言行無狀，惹得侯府厭棄，連累家族蒙羞啊！”

她重重磕下頭去，泣不成聲：“父親，母親！

為了家族聲譽著想，女兒懇請……懇請將這樁婚約，讓予姐姐！

姐姐才是我林家真正的明珠，唯有她，才配得上世子妃之位！

女兒……女兒甘愿退讓！”

一番話，如同驚雷，在正廳里炸響。

林弘遠和王氏徹底愣住了，他們萬萬沒想到，一向溫順的小女兒會說出這樣一番“深明大義”又“自我貶低”的話來。

而一旁的林瑤瑤，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猛地涌上，震驚、狂喜、難以置信種種情緒交織，讓她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廳內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林晚晚低垂著頭，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

讓？

我當然要讓。

因為我比誰都清楚，你林瑤瑤趨之若鶩的那個位置，那個風華絕代的世子趙珩……根本就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火坑。

姐姐，我等著看你，風光大嫁，然后……自取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