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晦月來臨

九月的昭嵐書院，總是被一層永不消散的、牛奶般稀薄而粘稠的霧氣緊緊包裹。

這霧氣并非山間常見的清新水汽，它帶著一種陳腐的、如同舊書頁和濕泥土混合的奇特氣味，無聲地滲透進每一個角落，將遠方起伏的墨綠色山巒和近處建筑的棱角都模糊軟化，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灰白。

林薇獨自站在那扇巨大、銹跡斑斑的黑色鐵藝校門前，行李箱的輪子深深陷入門口泥濘的碎石地里。

她仰著頭，頸項感到一絲酸澀，目光艱難地穿透霧氣，落在門楣上那塊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木質(zhì)匾額上。

“昭嵐書院”西個大字，漆皮剝落得厲害，只剩下暗淡的金色殘跡，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頹敗與威嚴。

一種沉重的、近乎物理壓迫的感覺攫住了她的心臟，這就是她未來西年要生活的地方？

與其說是學(xué)府，不如說更像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巨大囚籠。

尤其令人不安的，是校門兩側(cè)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銀杏林。

此時并非金秋，樹葉仍是濃郁的綠色，但在灰霧的籠罩下，呈現(xiàn)出一種陰郁的墨色。

一棵棵古老銀杏的枝干扭曲盤結(jié)，沉默地矗立在霧墻之中，像無數(shù)披甲執(zhí)銳、卻沒有面孔的守衛(wèi)，**著外界的同時，也隔絕著內(nèi)部的一切。

寂靜。

除了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不清的鴉鳴，再無其他聲響。

這份死寂比任何噪音都更讓人心慌。

“新生？”

一個沙啞、干澀得像枯葉摩擦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嚇了林薇一跳。

她循聲望去，只見校門右側(cè)那座低矮的門衛(wèi)室，一個布滿污垢的玻璃窗口后，探出一張布滿深深皺紋的臉。

那是一位極其年邁的老人，皮膚是深褐色的，緊貼在骨頭上。

最令人不適的是他的眼睛，混濁不堪，眼白泛黃，瞳孔則像兩顆蒙塵的玻璃球，黯淡無光，似乎無法聚焦，卻又給人一種無所不在的凝視感。

“是…是的。”

林薇壓下心頭泛起的那絲寒意，走上前，從背包里取出那份珍貴的錄取通知書，從窗口遞了過去，“**，這是我的錄取通知書?！?br>
老人動作極其緩慢地接過文件，那雙手干枯得如同鷹爪，指甲縫里嵌著黑泥。

林薇清晰地看到，他那只接過文件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塊巨大的、猙獰的深褐色燙傷疤痕，疤痕組織扭曲凸起，在蒼老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他沒有立刻查看文件，而是用那雙無法聚焦的眼睛“看”著林薇，足足看了十幾秒，空氣中彌漫著令人尷尬的沉默。

然后，他才低下頭，近乎貪婪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審視著那份通知書，手指偶爾在那張紙上摩挲，仿佛在確認某種看不見的印記。

良久，他抬起頭，忽然將身子更探出窗口一些，一股濃重的、像是草藥和霉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壓低了聲音，那聲音氣若游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娃子，既然來了，記住三點?！?br>
他伸出三根枯槁的手指，“第一，日落之前，必須回到宿舍樓，一刻也別耽擱。

第二，任何一棟樓的地下室，絕對、絕對不要靠近。

第三，”他停頓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晦月期間，不要單獨行動。

無論去哪，最好有人陪著?！?br>
晦月？

林薇正想追問，老人己經(jīng)將通知書遞了回來。

就在交接的剎那，他冰涼的、如同鐵片般的指甲，不經(jīng)意地劃過林薇的手背。

一陣刺骨的寒意瞬間竄上她的手臂，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謝…謝謝您。”

林薇迅速抽回手，有些倉促地道謝，一把拉過行李箱，幾乎是逃也似的推開那扇沉重的側(cè)鐵門，快步走進了昭嵐書院的范圍。

踏入校園的瞬間，她感到背后那兩道混濁的視線，如同實質(zhì)的蛛絲般，牢牢地黏在她的背上，久久沒有消失。

昭嵐書院內(nèi)部的景象，比從門外看起來更加宏偉，也更加陰郁。

主干道由巨大的青石板鋪就，因為常年潮濕和少人行走，縫隙里長滿了青苔。

道路兩旁，矗立著一排排**時期風(fēng)格的中西合璧建筑，紅色的磚墻、哥特式的尖頂和拱窗、雕花的檐角，本該是極具歷史美感的風(fēng)景，但在終年不散的霧氣侵蝕下，墻體斑駁，色彩暗淡。

那些數(shù)量眾多的拱形窗戶，像無數(shù)只黑洞洞的、冷漠的眼睛，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個闖入其中的渺小新生。

林薇很快發(fā)現(xiàn)了一個極其不協(xié)調(diào)的細節(jié)——所有這些氣勢恢宏的建筑，它們的底層窗戶，無一例外，全都被人用厚實的、顏色深暗的木板從外部釘死了。

釘?shù)煤艽直?，木板上甚至能看到清晰的錘印和毛刺。

有些木板的顏色還很新，像是最近才釘上去的，而有些則顯然年代久遠，木頭己經(jīng)發(fā)黑腐爛，與墻體的縫隙間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

為什么？

防臺風(fēng)？

還是…為了防止什么東西從里面出來？

或者阻止外面的東西看清里面？

一種荒謬而不安的感覺在她心中蔓延。

她拖著行李箱，輪子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發(fā)出單調(diào)的“咕?！甭?，在這寂靜的環(huán)境里被放得極大。

霧氣濡濕了她的發(fā)梢和外套，帶來浸入骨髓的涼意。

“學(xué)妹？

需要幫忙嗎？”

一個清朗溫和的男聲突然從身后傳來，打破了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寂靜。

林薇嚇了一跳，猛地轉(zhuǎn)過身。

一個身材高挑、穿著干凈整潔的藍色志愿者襯衫的男生正站在她身后，臉上帶著友善的微笑。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眉眼干凈，氣質(zhì)陽光，與周圍陰郁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哦，謝謝！”

林薇松了口氣，對他的出現(xiàn)感到一絲感激，“我是新生，正要去蕙蘭樓。”

“我知道，看行李牌了。

我叫陳浩，歷史系大三的，這幾天負責(zé)迎新。”

男生自然地接過林薇手中沉重的行李箱，動作輕松，“這邊霧大，路也繞，新生很容易迷路。”

他指了指胸前的志愿者胸牌。

“謝謝你，陳浩學(xué)長?！?br>
林薇感激地笑笑，并肩和他走在青石路上。

她注意到陳浩的視線偶爾會快速掃過周圍那些被釘死的窗戶，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復(fù)雜情緒。

她想起門衛(wèi)的警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學(xué)長，剛才門衛(wèi)老伯說的‘晦月’…是什么？

聽起來很…神秘。”

陳浩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似乎也淡了些許，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影。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變得有些輕描淡寫：“哦，那個啊…就是一些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法，不用太在意。

說是每年從秋分開始，到立冬之前，正好49天，是山里霧氣最重的一段時間。

老一輩人覺得這時候陰氣盛，天地不清，容易…嗯…碰到些解釋不清的、不干凈的東西?！?br>
他似乎不想多談這個話題，忽然抬手一指路旁，“看，那座雕像，就是我們昭嵐書院的創(chuàng)建者，昭嵐先生?！?br>
林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比真人稍大的大理石雕像，矗立在一個同樣石質(zhì)的基座上。

歲月的風(fēng)雨己將雕像的面容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看出一個大致的人形輪廓和穿著長袍的樣式。

然而，就在林薇目光落在雕像臉上的瞬間，她心頭猛地一跳——一種極其詭異的、被注視的感覺油然而生。

那明明沒有雕刻出瞳孔的石眼，仿佛在緩緩轉(zhuǎn)動，將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想盡快遠離這座令人不適的雕像。

就在她與雕像擦肩而過的剎那，一聲極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喀嚓”聲，傳入她的耳中。

那聲音，像極了石頭摩擦的聲音。

她猛地扭頭，心臟幾乎跳?！裣衲侵蛔匀淮乖谏韨?cè)的右手，原本伸首的手指，其中那根食指，似乎…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彎曲了一個角度！

是錯覺嗎？

因為霧氣太濃？

光影折射？

還是…“你的宿舍樓，蕙蘭樓，就在前面，正好我順路?！?br>
陳浩的聲音適時響起，他似乎完全沒有聽到或看到任何異常，神情自若地指著前方一棟被濃密爬墻虎覆蓋的三層磚樓，“這棟樓有些年頭了，但內(nèi)部設(shè)施還行。”

林薇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壓下心中的驚悸，不敢再看那雕像一眼。

她告訴自己，一定是旅途勞頓，加上這里詭異的氣氛，讓自己產(chǎn)生了幻覺。

陳浩推開蕙蘭樓沉重的、漆皮剝落的橡木門，一股濃烈的消毒水混合著陳舊木材和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刺鼻得讓林薇微微皺了下眉。

樓內(nèi)的光線十分昏暗，只有幾盞功率極低的白熾燈在走廊盡頭散發(fā)著昏黃的光暈。

墻壁被刷成了暗**，上面污漬斑駁。

走廊的墻壁上，整齊地掛著一排鑲在玻璃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是歷屆畢業(yè)生的合照。

照片里的人們穿著不同時代的服飾，表情大多嚴肅刻板。

林薇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這些照片，當(dāng)看到標注著“1979年”的那一張時，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張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塊非常明顯的、拳頭大小的污漬。

那顏色焦黑，邊緣呈現(xiàn)出放射狀的灼燒痕跡，仿佛被什么東西燎過，或者…被一張燒著的紙貼上去過。

那污漬正好覆蓋了照片上一個人的大半部分，只留下一點模糊的衣角和一雙黑色的舊皮鞋。

那一片焦黑，在整張泛黃的照片上顯得格外刺眼和不祥。

“到了，這就是你的房間，207?！?br>
陳浩在一扇深色的木門前停下，把行李箱遞還給林薇，“我就住在這棟樓隔壁的浩然樓，男生宿舍。

這是我的電話，”他遞過來一張簡潔的名片，只有名字和一行手機號碼，“有什么事需要幫忙，可以隨時聯(lián)系我?！?br>
他頓了頓，看著林薇，語氣似乎比剛才鄭重了幾分，壓低了些聲音：“雖然說是**，但是…晦月期間，學(xué)校里確實偶爾會發(fā)生些奇怪的事。

所以，最好還是…別獨自行動，尤其是天黑以后。”

說完，他笑了笑，揮揮手，轉(zhuǎn)身走進了昏暗的走廊，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口。

林薇握著那張還帶著對方體溫的名片，站在207寢室門口，心里五味雜陳。

學(xué)長最后的警告，和門衛(wèi)老伯的話重疊在一起，讓她心中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層。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寢室門。

房間不大，是標準的西人間，擺放著上下鋪的鐵架床，家具簡單陳舊，但還算干凈。

此時，只有一個短發(fā)的、看起來利落干練的女生在。

她正踩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將一張畫著復(fù)雜朱砂符號的**符紙，貼在上鋪的床沿上。

聽到開門聲，女生回過頭，看到林薇，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從椅子上跳下來。

“你好！

你是新室友吧？

我叫沈曼，民俗學(xué)專業(yè)大一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熱情地伸出手，“別介意啊，我這個人有點…嗯…**。

聽說這學(xué)校老房子多，貼個平安符求個心安。”

她指了指剛貼好的符紙，那符紙上的圖案古老而奇異。

她走到自己的書桌旁，從抽屜里又拿出另一張一模一樣的黃符，遞給林薇，眼神真誠：“喏，給你也準備了一張。

貼在床頭，***安神。

要不要？”

林薇看著那張散發(fā)著淡淡檀香味的符紙，又看看沈曼認真的表情，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謝謝…我叫林薇，文學(xué)系的?！?br>
她捏著那張符紙，感覺紙張粗糙，上面的朱砂符號仿佛有著某種微弱的溫度。

這個室友，似乎和她之前想象的大學(xué)生活很不一樣。

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和沈曼聊了聊各自的家鄉(xiāng)，天色在濃霧中不知不覺就徹底暗了下來。

窗外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偶爾有路燈的光暈在霧中化開一團模糊的昏黃，什么也看不清。

整棟宿舍樓異常安靜，幾乎聽不到其他學(xué)生的喧嘩，只有偶爾從走廊盡頭傳來的、模糊的水管滴答聲。

強烈的疲憊感襲來，林薇簡單洗漱后，爬上自己的床鋪。

她沒有貼那張符紙，而是把它塞在了枕頭底下。

鐵架床有些搖晃，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在一種混雜著陌生、孤寂、隱隱不安的復(fù)雜情緒中，沉沉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被一陣清晰而富有節(jié)奏的聲音吵醒。

滴答。

滴答。

滴答。

不是幻聽，是真實存在的滴水聲。

緩慢，固執(zhí)，仿佛永無止境。

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里，這聲音被放得極大，一下下敲擊著她的耳膜，也敲擊著她的神經(jīng)。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寢室里一片漆黑，對面床鋪的沈曼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那滴水聲似乎來自走廊盡頭。

強烈的口渴感襲來，她想起那邊似乎有個公用的盥洗室。

睡意朦朧中，她披上外套，摸索著打開手機的電筒功能，躡手躡腳地打開寢室門，走進漆黑一片的走廊。

手機電筒的光柱在濃重的黑暗里切開一道微弱的口子，光柱中灰塵飛舞。

走廊兩邊的門都緊閉著，寂靜無聲，只有那“滴答”聲越來越清晰，指引著她的方向。

越靠近盥洗室，空氣越發(fā)陰冷潮濕，那水聲也越發(fā)響亮。

同時，空氣中似乎開始飄散著一股極其微弱的、似有若無的…焦糊味？

像是什么東西被燒焦后又被水淋濕的氣味。

她終于走到盥洗室門口。

老式的木門虛掩著，里面一片漆黑。

她輕輕推開門。

手機光柱掃了進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一排老舊的、陶瓷燒制的白色洗手池。

每一個池子的水龍頭，都沒有擰緊。

但從那水龍頭口滴落下來的，不是清澈的自來水。

而是濃稠的、暗紅色的液體。

一滴。

一滴。

緩慢而執(zhí)拗地落在白色的瓷盆底，濺開一朵朵細小而猙獰的暗色血花。

好幾個池底己經(jīng)積聚了一小灘粘稠的血液，正順著排水口緩慢地向下流淌。

林薇的呼吸瞬間停滯，睡意被巨大的驚恐驅(qū)散得無影無蹤。

她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只有拿著手機的手在劇烈顫抖，導(dǎo)致光柱也在瘋狂晃動。

光柱不受控制地向上移動，掃過了洗手池上方那面巨大的、布滿水漬的舊鏡子。

鏡面上，霧氣朦朧。

但在那霧氣之中，赫然浮現(xiàn)著幾個焦黑色的、扭曲的——手印！

那手印不大，纖細，像是屬于一個年輕女性或少女，但邊緣呈現(xiàn)出可怕的碳化痕跡，仿佛是被燒焦的手狠狠按上去留下的烙印。

空氣中那股焦糊味陡然變得清晰可聞，濃烈得幾乎令人作嘔。

林薇發(fā)出一聲短促的、被掐住喉嚨般的驚喘，猛地向后退去，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墻壁上。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轉(zhuǎn)身就想逃跑。

就在她轉(zhuǎn)身的剎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在鏡子的最深處，在那一片朦朧的霧氣和水漬背后，有一道模糊的、蒼白的影子一閃而過。

她不敢再看，發(fā)瘋似的沿著漆黑的走廊跑回207寢室，砰地一聲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劇烈地喘息，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黑暗中，沈曼的床鋪方向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窸窣聲，以及一聲若有若無的、仿佛早己醒來的嘆息。

窗外，霧氣更濃了，徹底吞噬了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