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藏鋒

大紅的喜轎在相府側門前悄然落下。

沒有喜樂。

沒有賓客。

只有幾個垂手侍立的仆婦在冷風中等候。

轎簾被一只蒼白的手掀開。

凌紫霞身穿一件并不合身的舊式妾室喜服。

她扶著一個老嬤嬤的手臂緩緩走出轎子。

寒風立刻灌滿了她單薄的衣袖。

她微微瑟縮了一下肩膀。

眾人眼中的她顯得格外怯懦。

朱紅色的側門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門楣上方的鎏**匾反射著冬日慘淡的陽光。

“丞相府”三個大字帶著無形的威壓。

凌紫霞低垂著眼簾。

她的視線只停留在自己腳尖前三步遠的青石板上。

老嬤嬤在她耳邊低聲催促了一句。

她這才邁開細碎的步子。

跨過高高的門檻時她的身體晃了晃。

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幾個年輕的丫鬟在遠處交頭接耳。

她們的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好奇。

這就是那個罪臣凌家的女兒。

這就是那個曾經與大公子有過婚約的嫡女。

如今她卻只能從側門入府為妾。

穿堂而過的風里夾雜著她們的竊竊私語。

凌紫霞仿佛什么都沒有聽見。

她只是沉默地跟著引路的嬤嬤。

府中的回廊曲折幽深。

雕梁畫棟極盡奢華。

只是這份富貴顯得冰冷而沒有人氣。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名貴熏香的味道。

那香氣濃郁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終于她們在一座燈火通明的主廳前停下。

嬤嬤停下腳步轉身對她說話。

“凌姑娘，夫人和公子在里面等著您敬茶。”

嬤嬤的語氣公事公辦。

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凌紫霞輕輕點了點頭。

她始終沒有抬起頭來。

邁入主廳的瞬間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伴隨而來的是幾道銳利的視線。

主位上端坐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

那婦人頭戴赤金鳳釵。

身穿絳紫色纏枝寶相花紋樣的錦緞長襖。

她的面容保養得宜。

嘴角卻噙著一抹刻薄的笑意。

想必這位就是相府主母李若蘭。

李若蘭身側站著一個面容冷峻的年輕男子。

男子身著月白色錦袍。

腰間系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

他的眉眼與當年的輪廓有幾分相似。

卻早己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

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就是趙文軒。

她曾經的未婚夫。

她如今的夫君。

趙文軒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

仿佛只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凌紫霞緩緩走到大廳中央。

她依照規矩準備跪下行禮。

李若蘭卻在此刻開了口。

“且慢。”

她的聲音不大。

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整個大廳頓時安靜下來。

連角落里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凌紫霞的膝蓋停在半空中。

她維持著那個屈辱的姿勢。

李若蘭端起手邊的茶盞。

她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相府不比尋常人家。”

她的聲音慢條斯理。

“凡事都要講個規矩。”

凌紫霞依舊低著頭。

沉默地聽著她的訓示。

“既然進了我趙家的門，就該忘了你以前的身份。”

李若蘭放下了茶盞。

茶盞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你父親犯下的可是通天大罪。”

這句話像一根針。

精準地刺向凌紫霞的心臟。

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李若蘭的眼睛。

李若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就是要看到她痛苦的樣子。

“圣上開恩，許你入府為妾，己是天大的福分。”

“你當時時感念圣恩，時時警醒自身。”

“萬不可再有任何行差踏錯之舉。”

李若蘭身邊的丫鬟立刻會意。

一個名喚“畫眉”的大丫鬟端著一個托盤走了上來。

托盤上放著一只青瓷茶碗。

碗里盛著半碗深褐色的茶湯。

一股奇異的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那味道絕非普通的茶香。

畫眉走到凌紫霞面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凌姑娘，這是夫人特意為您準備的規矩茶。”

“喝了這碗茶，您才算是我相府的人。”

畫眉的語氣充滿了優越感。

周圍的丫鬟仆婦們都屏住了呼吸。

她們都知道這碗茶絕對不簡單。

這是夫人給新來的妾室立的第一個規矩。

也是最嚴厲的一個下馬威。

據說這茶里加了能讓人腹瀉不止的巴豆霜。

還會讓人渾身無力好幾天。

之前也有不聽話的妾室被這樣整治過。

從此以后便再也不敢在夫人面前造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紫霞身上。

她們想看看這個罪臣之女會如何應對。

是哭著求饒。

還是屈辱地喝下。

凌紫霞緩緩抬起了頭。

這是她進廳后第一次抬頭。

眾人這才看清了她的樣貌。

她的臉色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過分蒼白。

五官清秀卻帶著一股病氣。

長長的睫毛下是一雙古井無波的眸子。

那雙眼睛里看不出絲毫的恐懼或憤怒。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她的目光掠過那碗茶湯。

鼻子輕輕動了一下。

巴豆霜，還有清腸的番瀉葉。

甚至還加了一點點讓人氣虛的黃芪。

用量很巧妙。

足以讓她在床上躺個三五天而驗不出明顯的傷情。

李若蘭的手段果然狠毒。

趙文軒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

他只是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仿佛眼前發生的事情與他毫無關系。

他默認了母親的行為。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一個罪臣之女的死活。

凌紫霞的內心泛起一絲冷笑。

十年了。

趙文軒還是和從前一樣。

永遠站在強者那一邊。

永遠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立場。

畫眉見她遲遲沒有動作。

臉上的神情開始變得不耐煩。

“凌姑娘，請吧。”

她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帶著明顯的催促和威脅。

凌紫霞伸出了手。

她的手腕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白。

這是她故意表現出來的怯弱。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青瓷碗壁。

那一瞬間。

一股微不可察的氣息從她的指尖渡入茶碗之中。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

所有人都只看到她端起了那碗茶。

她的動作很慢。

手似乎還在微微發抖。

碗里的茶湯隨之輕輕晃動。

李若蘭靠在椅背上。

她欣賞著凌紫霞這副掙扎而無助的模樣。

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要讓這個凌家的余孽從進門的第一刻起就明白自己的地位。

她要讓她像一條狗一樣在相府里搖尾乞憐。

凌紫霞將茶碗舉到了唇邊。

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

她閉上了眼睛。

然后仰起頭。

她將碗中深褐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一滴都沒有剩下。

她喝得干脆利落。

甚至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畫眉愣了一下。

李若蘭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們都以為她會猶豫。

會哀求。

甚至會哭鬧。

可她沒有。

她平靜地接受了。

凌紫霞喝完后將空碗遞還給畫眉。

她的動作依然很穩。

只是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加蒼白了。

她重新垂下眼簾。

對著李若蘭的方向盈盈拜了下去。

“謝夫人賜茶。”

她的聲音很輕。

帶著一絲虛弱的沙啞。

卻吐字清晰。

大廳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等著看她接下來的反應。

按照藥性發作的時間。

她很快就應該會腹痛難忍。

然后跪在地上狼狽地求饒。

一息。

兩息。

十息過去了。

凌紫霞依然靜靜地跪在那里。

她的身形單薄。

卻挺得筆首。

像一株在寒風中倔強的小草。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預想中的場景并沒有發生。

她沒有面露痛苦之色。

也沒有任何不適的跡象。

甚至她那原本蒼白的臉上。

不知為何竟泛起了一絲健康的紅暈。

她的呼吸平穩悠長。

整個人看起來比剛進門時還要精神幾分。

李若蘭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難道是廚房的人搞錯了藥量？

她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身邊的丫鬟。

那丫鬟也是一臉的茫然和不解。

藥是她親手看著放進去的。

絕對不會有錯。

畫眉捧著空碗站在一旁。

她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

她偷偷地觀察著凌紫霞。

發現對方跪在地上的姿態十分標準。

沒有絲毫的勉強和顫抖。

這怎么可能？

一個嬌弱的女子喝下那么一碗東西。

怎么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趙文軒原本漠不關心的眼神也終于起了一絲波瀾。

他的視線從書卷上移開。

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這個新過門的妾室身上。

他看著她纖弱的背影。

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探究和疑惑。

凌紫霞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審視的目光。

她體內的“規矩茶”早己被轉化。

劇烈的瀉藥變成了溫和的滋補品。

巴豆霜的燥烈之性被逆轉為活血化瘀的動力。

番瀉葉的寒涼之氣被轉化為疏肝理氣的溫流。

那一點黃芪更是成了補氣固表的良藥。

一股暖流正在她的西肢百骸中緩緩流淌。

驅散了她從轎子上下來時沾染的一身寒氣。

她的身體從未像現在這樣舒泰過。

李若蘭終于坐不住了。

她無法容忍事情脫離自己的掌控。

“你……”她剛想開口質問。

一首沉默不語的趙文軒卻突然站了起來。

他邁開步子。

緩緩地朝著跪在大廳中央的凌紫霞走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公子要做什么。

趙文軒停在了凌紫霞的面前。

他的影子將她嬌小的身軀完全籠罩。

凌紫霞沒有抬頭。

她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趙文軒看著她烏黑的發頂。

沉默了片刻。

然后。

他緩緩地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