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港刀聲

雨巷刀聲·第一章 賭坊雨夜，尸現廢宅臨安的梅雨季總帶著股化不開的黏膩，雨絲像被扯散的棉絮，飄了三日仍沒歇腳的意思。

青石板路被泡得發亮，縫隙里的青苔瘋長，踩上去能聽見“吱呀”一聲軟響，混著巷口“聚財賭坊”飄出的骰子聲、罵娘聲，倒有了幾分活氣。

沈九就靠在賭坊門框上，半邊身子躲在油紙傘下，另半邊故意露在雨里，讓那點濕意剛好打濕他粗布短打的袖口——這樣一會兒蹭茶喝時，老板娘便會多添半勺熱水，說句“看你凍的”。

他嘴里叼著根沒抽燃的草梗，眼睛半瞇著瞟賭桌，桌上的銅錢堆成小丘，穿綢緞的胖子正拍著桌子喊“大！”

，沈九跟著嚼了嚼草梗，心里早算準了骰子落地的點數。

“沈九！

你又在這兒蹭涼！”

老板娘端著銅壺出來，腰上的圍裙還沾著面粉，“上回欠我的三個饅頭錢，今兒再不給，我就把你那破傘當了！”

沈九立刻首起腰，臉上堆著笑，伸手就去接銅壺：“王嬸，您這話說的，我沈九像是賴賬的人？

昨兒我在碼頭幫張老爹扛貨，他還說要給我五個銅板呢，等他把賬收回來，我先還您十個饅頭錢！”

他說話時故意把聲音提得高些，讓賭桌旁的人都聽見，仿佛這樣“承諾”就多了幾分可信度。

王嬸白了他一眼，卻還是把銅壺遞過去，沈九接過來時手指頓了頓——銅壺把手上沾著點墨漬，是松煙墨特有的焦黑，不像尋常人家用的草墨。

他沒多問，只拎著銅壺往桌邊湊，順勢蹭了個板凳的邊角坐下。

剛喝了口熱茶，巷口突然傳來一聲尖喊，像被掐住脖子的貓，刺破了雨幕的悶響：“死人！

廢宅里有死人！”

賭桌瞬間靜了，穿綢緞的胖子手還停在半空，骰子滾落在銅錢縫里沒人去撿。

沈九先反應過來，把銅壺往桌上一放，草梗吐在地上，拔腿就往巷尾跑——倒不是他愛湊熱鬧，是那廢宅他熟，上個月還在里頭避過雨，里頭就一間破堂屋，連個能**的隔間都沒有，怎么會突然有死人？

雨下得更密了，油紙傘被風吹得歪歪斜斜，沈九跑到廢宅門口時，己有幾個鄰居圍在那兒，都不敢往里進。

廢宅的木門早爛了一半，掛在鉸鏈上晃悠，雨絲飄進堂屋，落在地上積成小水洼，映著梁上懸著的人影。

“是柳鏢師……”有人認出了那身藏青色鏢師服，聲音發顫，“昨兒我還見他在巷口買包子，怎么就……”沈九擠到前面，假裝被門檻絆了一下，順勢蹲在地上，手撐著地面時飛快摸了摸門檻——沒有新的劃痕，說明來人不是硬闖進來的。

他抬頭往梁上看，柳成的身子懸在半空中，脖子上繞著根粗麻繩，臉漲得發紫，雙手攥成拳，指縫里似乎夾著什么東西。

“讓讓！

官府的人來了！”

巷口傳來差役的吆喝聲，兩個穿皂衣的差役提著刀跑過來，撥開人群往里沖。

沈九趕緊往旁邊躲，故意撞了個差役的胳膊，差役罵了句“不長眼的”，沈九立刻賠笑：“官爺，我就是路過，這死人怪嚇人的，我這就走，這就走。”

他嘴上說著要走，眼睛卻沒離開柳成的**。

差役搭著梯子去解麻繩時，柳成的手松了些，半塊青玉佩從指縫里掉下來，“當啷”一聲砸在水洼里，濺起細小的水花。

沈九的目光頓了頓——那玉佩邊緣有圈極淡的云紋，是前朝察事密院獨有的刻法，**的舊玉佩上也有一模一樣的紋路。

只是這圈云紋被磨得快看不見了，不湊近看根本發現不了。

“還愣著干什么？

趕緊滾！”

另一個差役推了沈九一把，沈九順勢往后退，腳剛好踩在那枚玉佩旁邊。

他假裝趔趄，彎腰扶地時，指尖飛快碰了碰玉佩——玉質發涼，邊緣有磨損的毛邊，應該戴了不少年。

他把玉佩撿起來，在手里掂了掂，故意對著差役喊：“官爺，這兒有塊破玉！

值不了三文錢，要不要一起收了？”

差役正忙著驗尸，不耐煩地揮揮手：“誰要那破玩意兒！

扔了！”

沈九“哦”了一聲，卻把玉佩悄悄塞進了袖口，指尖蹭到袖口的粗布時，又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王嬸家的茶香，也不是雨里的青苔味，是種冷冽的梅香，像寒冬臘月里開在雪地里的梅花，清得能刺進鼻腔。

他順著香味飄來的方向看，發現柳成的衣角沾著點白色粉末，香味正是從那粉末里來的。

“死者柳成，三十五歲，振威鏢局鏢師，死前曾押運過一批官府貨物……”驗尸的差役一邊念叨一邊記錄，“死因是窒息，脖子上的麻繩有勒痕，看起來像是**，但……”他頓了頓，伸手摸了摸柳成的手腕，“手腕上有淤青，不像是自己能弄出來的。”

沈九站在人群外，嘴里又叼了根草梗，心里卻算開了賬：柳成是鏢師，身強力壯，要是被人勒死，怎么會乖乖懸在梁上？

梁上的灰塵沒被碰亂，說明兇手不是爬梯子上去的，那就是會輕功，能首接把柳成提起來掛在梁上。

還有那冷梅香，柳成一個糙漢子，怎么會用這種香料？

更別說那枚帶云紋的玉佩——察事密院十年前就被抄了，柳成怎么會有密院的東西？

“沈九！

你還在這兒看？”

王嬸的聲音從巷口傳來，手里拿著沈九落下的油紙傘，“趕緊回來幫我看店，一會兒丟了東西，你賠得起嗎？”

沈九這才回過神，對著王嬸揮揮手，又往廢宅里瞟了一眼——柳成的眼睛還睜著，像是在盯著什么東西，沈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堂屋角落的柱子上，有個淡淡的刀痕，像是被什么短刀劃出來的，痕跡很新，應該是最近才留下的。

他跟著王嬸往賭坊走，雨絲打在臉上，有點涼。

袖口的玉佩貼著皮膚，也帶著股涼意。

沈九摸了摸袖口，嘴角的笑淡了些——這臨安城的雨，怕是還要下一陣子，而這雨里藏的東西，可比這梅雨季的黏膩，要復雜得多。

回到賭坊時，賭桌旁的人還在議論柳成的死，穿綢緞的胖子說：“我看柳成就是欠了賭債，還不上才**的！

前兒我還見他在‘賭鬼張’那兒借了二兩銀子呢！”

沈九靠在門框上，嚼著草梗聽著，沒說話。

他知道，柳成不是**，那枚玉佩、那冷梅香、還有梁上沒亂的灰塵，都在說一個事——有人殺了柳成，而且這個人，跟十年前的察事密院，脫不了干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平時用來蹭吃蹭喝、擲骰子，可沒人知道，這雙手能握得住刀，也能看得透這雨里藏的貓膩。

雨還在下，敲打著賭坊的木窗，發出“噠噠”的聲響，像有人在窗外，輕輕敲著節奏，等著下一個局的開始。

沈九把草梗吐在地上，又端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熱茶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卻沒驅散他心里的那點冷——他知道，從今天起，這臨安城的平靜，要被這雨給沖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