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選擇留下

1938年10月，廣州城在日軍的炮火下瑟瑟發抖。

顏公館的花園里，行李箱籠堆積如山，仆役們像無頭**般奔跑，將老爺**們的細軟塞進汽車和卡車的每一個縫隙。

在這片末日般的喧囂中，五小姐顏微瀾的閣樓間卻異樣安靜。

她早己收拾好一只小小的藤箱，里面是幾件半舊的衣裳和一本母親留下的《本草圖譜》。

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人仰馬翻，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

她知道，自己不過是這件行李中的一件，即將被運往**，等待她的，絕非坦途。

突然，房門被猛地推開。

嫡姐顏敏貞站在門口，一身光鮮的洋裝與這灰暗的閣樓格格不入。

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和厭惡。

“小五，你死在里面了嗎？

全家都在等你！

磨磨蹭蹭的，真是上不了臺面！”

她的目光掃過那只寒酸的藤箱，嗤笑一聲，“就這么點破爛，也值得收拾半天？

趕緊拎上下去！

卡車那邊還有點空位，難道還想跟我們一起坐轎車？”

這時，樓下傳來父親顏世藩雷霆般的怒吼：“都在磨蹭什么！

立刻出發！

誤了船期我扒了你們的皮！”

吼聲之中，還夾雜著管家忠伯焦急的催促：“快！

快！

笨手笨腳的！

那箱瓷器輕點搬！

……阿貴！

你去看看五小姐好了沒有，讓她首接去后面卡車！”

顏敏貞被父親的怒吼嚇得一顫，更是將火氣撒在微瀾身上：“聽見沒有！

還不快滾下去！

難道要八抬大轎請你嗎？”

她不耐煩地上前，似乎想推微瀾一把，手指卻“無意”地狠狠扯過微瀾藤箱上的那把舊鎖扣。

“咔噠”一聲脆響，鎖扣應聲而斷。

“晦氣！”

顏敏貞嫌惡地甩甩手，仿佛沾了什么臟東西，“連個鎖都是次貨！

趕緊拿著你的破爛滾去卡車那兒！”

說完，她再懶得看微瀾一眼，提起裙擺，像躲避瘟疫一樣快步下樓，奔向那輛安全的轎車。

微瀾站在原地，看著地上斷裂的鎖扣，心中一片冰冷。

這不是意外，是顏敏貞慣常的、刻骨的惡意。

她拎起箱子，沉默地走下樓梯。

二樓書房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父親壓低的、卻因急切而格外清晰的聲音，讓她腳步瞬間頓住。

“……人必須給我安全送到**！

陳爵士那邊就認這個！

碼頭的干股，就著落在這丫頭片子身上了！”

是顏世藩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算計。

忠伯的聲音帶著為難：“老爺，現在外面太亂了，一路上都是兵痞和難民，萬一……沒有萬一！”

顏世藩厲聲打斷，“告訴阿貴，把人給我看好了！

到了碼頭，第一時間塞上船！

只要人到了**，交給了陳爵士，這事就算成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轟——！

如同一聲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微瀾的臉色霎時間褪得干干凈凈。

原來如此。

不是簡單的逃難。

是一場早有預謀的交易。

她是那個被明碼標價、必須準時送達的“貨物”！

巨大的恐懼之后，是滔天的憤怒和一種極致的冷靜。

去**？

去做那個行將就木的陳爵士的玩物？

絕無可能！

樓下，汽車喇叭在瘋狂地催促。

仆役的奔跑聲、母親的埋怨聲、顏敏貞嬌聲喊著“爸爸快開車”的聲音混亂地交織在一起。

“走了走了！

全體出發！”

忠伯在樓下聲嘶力竭地喊著。

微瀾透過樓梯的縫隙，看到阿貴正滿頭大汗地往后門的卡車跑去，顯然剛剛被吩咐來找她。

就在這一片極致的混亂中，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在她心中誕生：逃走。

現在。

立刻。

與其去**面對注定被吞噬的命運，不如留在這戰火紛飛的故土，搏一線生機！

她沒有任何猶豫，猛地轉身，不是走向后門，而是迅速退回到樓梯的陰影里，閃身躲進一樓通往儲藏室的狹窄廊道。

幾乎就在她藏好的瞬間，沉重的公館大門被“砰”地一聲摔上。

最后一批仆役跑過后門廊。

汽車引擎瘋狂地咆哮起來，車輪碾過碎石，聲音逐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遠處傳來的零星炮聲中。

世界，驟然間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顏公館這座華麗的牢籠，第一次，只剩下她一個人。

微瀾從藏身之處慢慢走出來，站在空蕩而死寂的大廳中央。

夕陽的最后一絲余暉透過彩繪玻璃，投下冰冷詭異的光斑。

她成功了。

他們帶走了所有的細軟、仆役，以及那個他們認為必須看管好的“貨物”。

但他們唯獨漏算了她的意志。

她低頭，從口袋里掏出那枚被顏敏貞扯斷的、冰冷的銅鎖扣。

然后，她輕輕一松手。

鎖扣掉落在積著灰塵的地板上，發出一聲微不足道的輕響。

仿佛是她與這個家族之間，那最后一絲脆弱的聯系，應聲而斷。

她沒有回頭，拎起那只小小的藤箱，毅然決然地走向側門，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門外那片未知的、彌漫著硝煙與自由氣息的混亂世界。

不是被拋棄。

是她，選擇了拋棄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