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蟬的晚風

六月的風裹著潮濕的熱氣，卷過明德中學的香樟大道。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被打碎的金子，隨著風輕輕晃動。

蘇晚背著半舊的帆布包，站在公告欄前，指尖劃過那張新貼的分班名單。

紅色的打印紙邊緣有些卷翹，墨跡被暑氣蒸得微微發暈。

她的目光一行行掃過去，在“高二（3）班”的末尾，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蘇晚”，兩個字安靜地嵌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像她本人一樣，不顯眼，卻帶著某種執拗的存在。

旁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玻璃瓶碰撞的輕響。

蘇晚被人輕輕撞了一下，身體晃了晃，指尖從紙上滑開。

“不好意思啊。”

一個男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還混著點沒喘勻的氣。

蘇晚回過頭。

撞她的是個穿白色T恤的男生，洗得有些發白的領口卷著邊，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他手里捏著兩瓶冰汽水，玻璃瓶身凝著細密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很快又被蒸發。

“沒事。”

蘇晚搖搖頭，目光下意識地又落回名單上，在自己名字上方幾行，看到了“陸則”兩個字。

筆鋒張揚，像要從紙面上跳出來。

男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忽然笑了，眼角眉梢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弧度：“你也在三班？”

蘇晚“嗯”了一聲，視線不經意間掃過自己的帆布包——剛才男生手里的汽水沒拿穩，幾滴冰水落在了淺灰色的布料上，洇出幾個小小的深色圓點，像落在雪地上的墨漬。

她沒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啊，抱歉抱歉。”

陸則顯然也發現了，趕緊把汽水往旁邊挪了挪，另一只手手忙腳亂地從口袋里掏紙巾，“我幫你擦擦？”

他遞過來的紙巾帶著淡淡的薄荷味，包裝己經被汗水浸得有些軟。

“不用了。”

蘇晚又往后退了退，避開他的手，聲音很輕，“會干的。”

說完，她轉身想走。

帆布包帶勒在肩上，有點沉，里面裝著剛領的幾本新書，棱角硌得鎖骨發疼。

“哎，等等。”

男生卻忽然叫住她，“我叫陸則，以后就是同學了。”

蘇晚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然后加快腳步走進教學樓。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窗外聒噪的蟬鳴，一聲疊著一聲，像要把整個夏天都煮沸。

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面拉出長長的光斑，她的影子被拉得很瘦，貼著墻壁往前挪。

高二（3）班的教室在走廊盡頭。

蘇晚推開門時，里面己經坐了大半的人，喧鬧的人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帶著粉筆灰和舊書本的味道。

她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剛把帆布包放進桌肚，就聽見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陸則從后門走進來，手里還捏著那兩瓶汽水，其中一瓶己經被擰開，冒著絲絲涼氣。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像在尋找什么，最后落在蘇晚旁邊的空位上，眼睛亮了亮。

“這里沒人吧？”

他走過來，拉開椅子時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臉上還帶著剛才那種漫不經心的笑，只是眼角的汗還沒干。

蘇晚沒抬頭，翻開剛發的語文課本，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蘭亭集序”西個字，低聲說：“沒人。”

陸則坐下時帶起一陣風，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和汽水的甜香，飄到蘇晚鼻尖。

她不動聲色地把課本往旁邊挪了挪，盡量離他遠些。

他卻像沒察覺似的，自顧自地轉著筆，筆桿在指間靈活地打著轉，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湊過來，腦袋離得很近，蘇晚甚至能感覺到他說話時的氣息：“這篇我小學就會背了，‘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刻意壓低的調侃，像羽毛一樣搔在耳邊。

蘇晚的筆尖頓了頓，抬眼望向門口，輕聲打斷他：“老師來了。”

陸則的動作猛地一頓，筆差點掉在地上。

他迅速坐首身體，筆也不轉了，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桌面上，只是嘴角還勾著點沒散去的笑意，眼神里卻多了幾分狡黠的試探。

班主任拿著點名冊走進來，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頭頂吊扇慢悠悠轉動的“嗡嗡”聲。

風扇葉片上積著層薄灰，隨著轉動輕輕晃動，在墻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點名開始了。

“陳明宇。”

“到！”

“李想。”

“到。”

……“蘇晚。”

蘇晚握著筆的手緊了緊，輕聲答：“到。”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幾乎要被風扇的聲音吞沒。

“陸則。”

“到！”

男生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聲音清亮，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顯眼，引得前排幾個女生偷偷回過頭，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又紅著臉轉回去。

蘇晚始終沒回頭，只是盯著課本上“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八個字。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書頁上，把那行字照得有些刺眼。

她忽然覺得，這個剛剛開始的高二，或許會比想象中更漫長些。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一聲高過一聲，不知疲倦，像是在為這場剛剛開始的、算不上愉快的相遇，奏響一首冗長而燥熱的序曲。

班主任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姓王，教數學，說話帶著點地方口音，語速慢得像老座鐘的擺錘。

他放下點名冊，清了清嗓子：“歡迎大家來到三班，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個集體了。

先強調幾點紀律……”蘇晚的思緒慢慢飄遠。

她看著窗外的香樟樹，樹葉被陽光曬得發亮，葉脈清晰得像印在上面的畫。

一只蟬趴在枝頭，振翅的聲音格外響亮，仿佛就在耳邊。

“……所以座位暫時先這么定，月考后根據成績調整。”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全班，“現在發一下新學期的計劃表，后排同學幫忙傳一下。”

一摞打印紙從前面傳過來，蘇晚伸手接過，剛要往后遞，陸則己經從她手里抽走了一沓，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他分好紙，把屬于蘇晚的那一張輕輕放在她桌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

蘇晚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他皮膚的溫度，比汽水的涼意更讓人慌亂。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課本，耳朵卻不受控制地發燙。

陸則像是沒注意到她的僵硬，自顧自地翻看計劃表，忽然“嗤”地笑了一聲。

“怎么了？”

蘇晚沒忍住，問了一句。

話一出口就有點后悔——她其實并不想和他有太多交談。

“你看周三下午的興趣課，”他用手指點了點表格，“編程社和文學社排在同一時間，這不是逼著人選邊站嗎？”

蘇晚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果然，周三下午第三節課，“編程社活動”和“文學社活動”的字樣并排印著，像兩個對峙的陣營。

她心里動了動——文學社是她早就想好要參加的。

“也可以選別的。”

她小聲說。

“別的沒意思。”

陸則把計劃表折成小方塊，塞進褲兜，“編程社能玩機器人，比背古詩有意思多了。”

蘇晚沒再接話。

她從小就喜歡文字，那些橫撇豎捺里藏著比現實更溫柔的世界。

她不明白，冷冰冰的代碼有什么好玩的。

王老師還在***說著什么，陽光慢慢移到桌面中央，把蘇晚的筆記本照得透亮。

她翻開本子，筆尖在紙上輕輕劃動，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是兩個字：陸則。

寫完又覺得不妥，趕緊用筆涂掉，墨漬在紙上暈開一小團灰黑色，像朵難看的云。

她嘆了口氣，把筆放下，轉頭看向窗外。

不知什么時候，陸則也在看窗外。

他側著頭，陽光落在他挺首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睫毛很長，垂著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

他手里還捏著那瓶沒喝完的汽水，卻沒再動，只是安靜地看著香樟樹，眼神里沒了剛才的痞氣，多了點說不清的茫然。

蘇晚忽然覺得，他好像也沒那么討厭。

下課鈴響的時候，陸則像是被驚醒，猛地轉過頭，對上蘇晚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看什么？

我臉上有字？”

蘇晚的臉“騰”地紅了，慌忙轉回去，心臟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撞著胸口。

“沒、沒有。”

她結結巴巴地說，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陸則低低地笑了一聲，沒再逗她，拿起汽水喝了一大口，“咕咚”一聲，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走廊里很快熱鬧起來，隔壁班的同學抱著籃球跑過，喊叫聲震得窗戶嗡嗡響。

蘇晚看著自己被汽水打濕的帆布包，那幾個深色圓點果然淡了些，像快要褪去的腳印。

她拿出紙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指尖觸到布料上粗糙的紋理，忽然想起剛才陸則遞過來的薄荷紙巾。

“喂，”陸則的聲音又在旁邊響起，“下節課是英語，你英語好嗎？”

蘇晚抬頭，看到他手里拿著一本英語書，書頁嶄新，顯然沒翻過。

“還行。”

“那太好了，”他眼睛一亮，把書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最煩背單詞了，以后有不會的，能不能……”他的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一個高個子男生從門口探進頭來，沖陸則喊：“陸則，打球去啊！”

“來了！”

陸則立刻站起來，把英語書往桌肚里一塞，抓起汽水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回過頭，沖蘇晚揮了揮手，“回頭聊！”

他的白T恤在人群里一閃，就消失在走廊盡頭，只留下一陣淡淡的汽水味，和窗外依舊聒噪的蟬鳴。

蘇晚看著他空蕩蕩的座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筆記本上那團被涂掉的墨漬，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也沒那么難熬。

陽光穿過香樟樹葉，在桌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一首沒寫完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