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遇

六月的午后，熱浪被隔絕在教學樓外，只剩下頭頂老舊吊扇吱呀呀的轉(zhuǎn)動聲，攪動著高三（五）班教室里沉悶得幾乎要凝滯的空氣。

混合著試卷的油墨味、風油精的刺鼻，還有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構(gòu)成了一種獨屬于畢業(yè)季的、焦灼又悵惘的氣息。

最后一堂自習課，沒人真正在看書。

細碎的交談聲，同學錄紙張翻動的嘩啦聲，還有壓抑著的、若有若無的啜泣，交織在一起。

林晚坐在靠窗的倒數(shù)第二排，陽光透過斑駁的梧桐樹葉，在她攤開的物理習題冊上投下晃動破碎的光斑。

她的筆尖懸在一道電磁感應(yīng)題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越過一排排課桌，落在了右前方那個挺拔的背影上。

江嶼。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微微低著頭，額前碎發(fā)垂落，遮住部分光潔的額頭。

側(cè)臉線條清晰利落，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正在專注地看著手里的書。

陽光恰好偏愛他，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連白色校服襯衫的最普通扣子，都仿佛在發(fā)光。

周圍的一切喧囂，似乎都與他隔絕。

林晚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酸酸澀澀的，又帶著點隱秘的甜。

三年了，這個背影，她看了整整三年。

課桌里，那個沉甸甸的、用最普通的牛皮紙包好的方形紙包，無聲地硌著她的膝蓋。

里面是她三年間寫下的所有心事，八十七封沒有署名的信，每一封，都與他有關(guān)。

第一封，是高一下學期的一個雨天。

她記得清楚，那天他作為新生代表在國旗下發(fā)言，聲音清朗，穿過淅淅瀝瀝的雨幕，精準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躲在人群里，看著他被雨水微微打濕的肩頭，回到教室后，就在草稿紙的角落，寫下了第一行不成句的詩。

后來，便成了習慣。

他籃球賽贏了，她寫：“看見你在場上奔跑，像一陣自由的風。”

他月考又是第一，她寫：“恭喜你呀，真厲害。”

他偶爾趴在課桌上小憩，她寫：“是不是很累？

要好好休息。”

他隨口說喜歡某個樂隊的歌，她便會偷偷去聽遍那個樂隊所有的曲子，然后在信里，小心翼翼地討論著某一首的旋律。

喜怒哀樂，青春的所有微小悸動和龐大迷茫，都化作筆尖流淌的墨跡，傾注在這些永遠不會寄出的信箋上。

她是班里最不起眼的那個女孩，成績中游，性格安靜，坐在教室的角落，像一株默默生長的植物。

而他是天之驕子，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是江嶼。

他們之間的距離，隔著不止一排課桌，而是整個青春的星河。

下課鈴聲毫無預兆地炸響，尖銳刺耳，瞬間撕裂了教室里維持己久的、心照不宣的平靜。

“畢業(yè)了——！”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積蓄己久的情緒如同開閘的洪水，轟然爆發(fā)。

書本被拋向空中，歡呼聲、叫嚷聲、告別聲混作一團。

有人紅著眼眶擁抱，有人拿著校服讓同學簽名，有人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那堆積如山的書本試卷。

亂象初現(xiàn)。

林晚猛地回過神，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起來，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肋骨。

就是現(xiàn)在了。

她深吸一口氣，趁著所有人都沉浸在離別的混亂與激動中，迅速低下頭，手指顫抖著，將那個牛皮紙包從課桌最深處掏了出來。

紙包的邊角因為反復摩挲己經(jīng)有些毛糙，帶著她掌心的濕意。

前面，江嶼己經(jīng)站起身，正和同桌笑著說了句什么，隨手將幾本主要的課本塞進那個看起來有些舊但很干凈的雙肩包里。

他大概是要去參加班里的畢業(yè)聚餐，并沒有立刻清理課桌里雜物的意思。

機會稍縱即逝。

林晚屏住呼吸，幾乎是憑借著一股視死如歸的勇氣，猛地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快速穿過過道。

桌椅被碰撞發(fā)出輕微的響聲，但淹沒在鼎沸人聲里，無人注意。

她來到江嶼的課桌旁，他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正背對著她，和前排的男生擊掌。

她的動作快得幾乎成了殘影，手指一松，那個承載了她三年所有心事的紙包，便滑進了他那略顯雜亂的書桌抽屜深處，混在了一堆廢棄的草稿紙和舊試卷里。

完成這一切，她立刻轉(zhuǎn)身，逃也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快速坐下，心臟狂跳得讓她幾乎喘不上氣，臉頰燒得滾燙。

結(jié)束了。

這場盛大而無聲的暗戀。

她把自己剝離出去，從此以后，關(guān)于江嶼的一切，都將與她再無干系。

是解脫，也是……徹底的失去。

“林晚！

發(fā)什么呆呢？

走啊，去禮堂拍畢業(yè)照了！”

同桌周曉蕓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嗓門響亮。

林晚悚然一驚，像是從一場大夢中被強行喚醒。

她慌忙低下頭，掩飾性地胡亂將桌面上幾本不要的練習冊塞進書包，聲音低得像蚊蚋：“哦，好，來了。”

她背起書包，隨著人流涌出教室。

經(jīng)過江嶼空蕩蕩的座位時，腳步幾不**地頓了一下，終究沒有回頭。

---十年。

足以讓一座城市改換容顏，足以讓少年褪去青澀，也足以讓許多回憶褪色、模糊。

“皇朝”宴會廳的包廂門口，林晚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鑲著金邊的門。

震耳的音樂聲、喧嘩的談笑聲、酒杯碰撞聲瞬間將她包裹。

空氣中彌漫著食物、香水和高檔**混合的復雜氣味。

包廂極大，燈光迷離閃爍，晃動著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男同學們大多發(fā)福了些，穿著挺括的襯衫或Polo衫，言談間帶著社會人的圓滑。

女同學們則妝容精致，衣裙靚麗，彼此寒暄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的穿著、拎包。

十年同學會，說白了，也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林晚穿著一條簡單的米白色連衣裙，樣式低調(diào)，剪裁合體，是她一貫的風格。

她在一個不大不小的文化機構(gòu)做策劃工作，過著平靜規(guī)律的生活。

畢業(yè)十年，她身上那份學生時代的安靜似乎并未完全褪去，只是沉淀得更內(nèi)斂了些。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然后，她看到了他。

在包廂最中心的位置，水晶吊燈最璀璨的光線下，江嶼站在那里，手里端著一杯香檳，正微笑著聽身旁的人說話。

他變了，又好像沒變。

輪廓更深了，少年的清瘦被成熟男性的堅實所取代，穿著定制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是從容不迫的氣度。

眉眼間褪去了些許青澀，添了沉穩(wěn)與銳利，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只是此刻沉淀了更多看不透的東西。

他身邊，依偎著一個明媚照人的女子——蘇晴。

當年的校花，如今是活躍在熒幕上的當紅女星。

她穿著一身惹眼的紅色長裙，妝容完美，笑容甜美，正自然地挽著江嶼的手臂，接受著周圍人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維。

郎才女貌，璧人一雙。

林晚的心臟像是被細小的針尖輕輕扎了一下，不很疼，但那綿密的酸脹感，瞬間彌漫開來。

她默默地走到角落的沙發(fā)區(qū)，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哎，看看人家江嶼，聽說公司去年上市了？

真是不得了！”

“蘇晴也太美了吧，明星就是明星，這氣質(zhì)……當年他倆就是學校的風云人物，沒想到真能成，還這么登對。”

細碎的議論聲飄進耳朵，林晚端起服務(wù)生遞來的果汁，小口啜飲著，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燥熱。

聚會進行到一半，氣氛愈加熱烈。

幾杯酒下肚，人們開始肆無忌憚地回憶青春。

不知是誰，大概是當年班里最調(diào)皮的那個男生，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誒，你們還記不記得？

高三畢業(yè)那會兒，有人給咱們江大校草塞了滿滿一抽屜情書！

好家伙，匿名寫的，厚厚一沓子！”

話題被突兀地挑起，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對對對！

記得！

當時都傳瘋了！”

“誰啊那么癡情？

寫三年都不敢留個名兒？”

“哈哈哈，藏頭露尾的，估計是覺得自己配不上咱們江嶼吧？”

一陣曖昧的、夾雜著好奇與些許鄙夷的哄笑聲在包廂里蕩開。

很多人都參與了進來，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那樁十年前的“無頭公案”，語氣里帶著事不關(guān)己的調(diào)侃和獵奇。

林晚的身體在一瞬間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