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少年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沒翻過東邊的黑山，青石鎮卻早己醒了。

叮當、叮當——鎮東頭的老鐵匠鋪里，富有節奏的打鐵聲，比誰家的公雞打鳴都準。

爐火把昏暗的鋪子映得通紅，熱浪裹挾著煤煙味和鐵腥氣，撲面而來。

凌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梁上汗水蜿蜒，像一條條小溪。

他約莫十五六歲，身子不算魁梧，但每一塊肌肉都繃得緊緊的，線條清晰，是長年累月搶錘鍛煉的結果。

他此刻掄著的是一把小錘，眼神專注，在爺爺那勢大力沉的大錘落下后的間隙，“叮”的一聲，精準地敲打在鐵胚需要塑形的部位，火星子濺在汗濕的皮膚上，激起細微的灼痛，他卻渾然不覺。

一趟鐵打下來，爺孫倆都喘著粗氣。

爺爺接過凌云遞來的汗巾，擦了把臉，看著孫子走到院子里，擺開一個笨拙的架勢，開始打拳。

那不是鎮上武館里教的漂亮把式，而是凌云自己從一本快爛掉的破書上琢磨出來的。

動作滯澀，甚至有些可笑。

他調整著呼吸，努力去感受空氣中那虛無縹緲的“靈氣”。

說書先生嘴里，那些能飛天遁地的仙師，就是靠著吸納靈氣修煉的。

可三年了，除了把自己累得氣喘吁吁，渾身發熱，他什么也感覺不到。

只有體內深處，那一絲與生俱來、卻如同沉睡幼龍般的先天靈氣，依舊死寂。

一趟拳打完，林風頹然收勢，胸口起伏，眼底深處那點不滅的光，黯淡了幾分。

“還是不行……”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失望，低聲自語。

“云小子，別發癔癥！

過來拉風箱！”

鋪子里傳來爺爺沙啞卻中氣十足的喊聲。

“來了，爺爺！”

林風應著，麻利地套上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小跑回爐火旁。

風箱在他手里呼哧呼哧地響，爐火更旺了。

“心要靜，氣才穩。

打鐵好比修行，一錘子一個印，急不得。”

爺爺頭也不抬，古銅色的臉龐被火光映得發亮，汗水順著深深的皺紋流下。

凌云“嗯”了一聲，知道爺爺在點他。

爺爺不懂修仙，卻有著最樸素的道理。

就在這時，鋪子外傳來一陣嬉鬧聲。

以鎮守之子王虎為首的幾個少年，晃了過來。

王虎比凌云大些，一身綢緞，氣息沉穩，己是后天武者巔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先天，是鎮上年少一代的“頭兒”。

“喲嗬！

我當是誰家一大早敲喪鐘呢，原來是咱們青石鎮的‘修仙奇才’啊！”

王虎抱著膀子，斜倚在門框上，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咋樣了，凌大仙人？

今兒個感應到天地靈氣沒？

啥時候能踩著飛劍，帶咱們哥幾個上天兜兜風啊？”

他身后的跟班們爆出一陣哄笑。

凌云握著鐵鉗的手緊了緊，指節有些發白。

但他沒回頭，只是更專注地盯著爐火中那塊燒紅的鐵，仿佛那里面有著另一個世界。

“咋？

聾了還是啞了？”

王虎見他不理，覺得無趣，話更難聽了，“一個打鐵匠的孫子，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

醒醒吧！

修仙那是老天爺賞飯吃，咱們這號人，老老實實打鐵、練武，將來混個鎮守護衛，才是正道！

別整天做那白日夢！”

爺爺猛地咳了一聲，手中沉重的大錘“鐺”地一聲砸在鐵砧上，震得人耳朵發麻。

他抬起頭，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像兩把刀子，掃過王虎幾人。

王虎等人被這氣勢一懾，笑聲卡在了喉嚨里，訕訕地閉了嘴。

“哼，咱們走！

爛泥糊不上墻！”

王虎悻悻地一揮手，帶著人走了。

鋪子里只剩下風箱的喘息和鐵錘的嘆息。

這一天過得格外沉默。

首到夜幕降臨，青石鎮被黑暗和寂靜吞沒。

凌云躺在自己小屋冰硬的板床上，睜著眼，透過窗戶的破洞，望著外面那輪清冷的彎月和幾顆稀疏的星子。

王虎的嘲笑言猶在耳，但奇怪的是，他心里翻騰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黑夜里燃燒的野火，是不甘，是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渴望。

他無數次想象，御劍乘風，逍遙天地間是何等滋味；翻江倒海，執掌力量是何等快意；長生久視，探尋宇宙奧秘又是何等的令人神往。

那是一個與他每日面對的鐵砧、風箱、炭火截然不同的世界，宏大，瑰麗，充滿了無限的可能。

“修仙……難道我真的……一點資格都沒有嗎？”

他喃喃著，下意識地摸了**口。

那里，貼身掛著一塊爺爺給的、毫不起眼的暖玉。

玉石溫潤，觸手微溫，在這清冷的夜里，給予他一絲虛幻的慰藉。

就在這時——夜空中，一道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流光，如同仙人無意間遺落的一根銀針，悄無聲息地劃過墨色的天幕，墜向遠山深處，瞬間消失不見。

凌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倏地坐起身，撲到窗邊，極力望向那無邊無際的、神秘的夜空。

那雙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里，名為“渴望”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被這顆突如其來的“流星”徹底點燃，燒得前所未有的熾烈。

青石鎮很小，小到裝不下一個少年的夢。

而這個世界，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