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賣樓到造鄉

第一章：峰頂與深淵陳遠臉上掛著的，是練習過上千遍的職業微笑，不多一分諂媚，不少一絲自信。

他手里那支萬寶龍鋼筆輕輕一點，在合同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他聽來，比什么交響樂都動人。

“劉總，恭喜！

您這眼光，絕對是這個。”

他一邊將合同雙手遞過去，一邊豎起大拇指，“咱們‘寰宇天下’這樓王戶型，三年內，租金回報率起碼這個數。”

他比劃了一個手勢，眼神篤定，語氣熱絡得恰到好處。

客戶劉總，一個肚腩微挺的中年男人，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陳，還是你靠譜！

跟你買房，省心！”

“您客氣，都是我該做的。”

陳遠微微躬身，順手抄起桌上沒開封的依云礦泉水，自然地塞進客戶的公文包側袋，“路上喝，這大熱天的。

后續手續您放心，我全程盯著，絕不讓您多操一分心。”

送走客戶，陳遠轉身回到售樓處大廳。

午后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明晃晃地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松了松領帶，長長吁出一口氣。

這一單，傭金可觀，足夠他緩兩個月房貸的壓力了。

他走到熟悉的工位坐下，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筆記本電腦冰涼的金屬外殼。

這是他用上一筆豐厚的項目獎金給自己換的，是他“銷冠”的勛章。

周圍幾個新人投來羨慕的目光，他假裝沒看見，心里卻難免有幾分得意。

三十歲，在這個一線城市頂尖的地產公司混成老油條，他靠的就是這股眼力見和拼勁。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

“喂，媽。”

“遠遠，忙不？

吃飯了沒？”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又帶著點小心的問候。

“剛忙完，吃過了，公司定的高級盒飯，三菜一湯。”

他面不改色，語氣輕松，眼睛瞥向窗外對面寫字樓里螞蟻般忙碌的身影。

實際他中午就啃了個面包，為了趕劉總這個單子。

“那就好，那就好。

工作……還順心吧？”

“順！

順得很！

剛又簽個大單，您就放心吧。

爸的降壓藥按時吃沒？”

“吃著呢。

你一個人在外面，別太累……知道知道，我好著呢。

客戶來了，先掛了啊媽。”

他飛快地掐斷電話，生怕再多說一句，自己這故作輕松的語氣就要露餡。

放下手機，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眉心。

報喜不報憂，這技能他練得比銷售話術還熟。

就在這時，部門經理王磊的身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臉色不太對勁，沒了往日的圓滑，倒像是糊了一層灰。

“所有人，五分鐘后來大會議室，緊急會議！”

聲音干巴巴的，砸在空曠的售樓大廳里，帶回音。

陳遠心里“咯噔”一下。

緊急會議？

最近行業風聲鶴唳，一些小開發商資金鏈斷裂的新聞時不時彈出來，但他總覺得，像“寰宇”這樣的大公司，底子厚，抗風險能力強……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王磊站在前面，手里捏著幾張薄薄的A4紙，眼神掃過底下幾十號人，復雜難明。

“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公司……總部剛下來的決定。

鑒于目前市場環境的急劇變化，為了集團長遠發展……需要優化部分崗位和組織結構。”

“優化”兩個字像顆冰珠子，掉進陳遠的后頸窩，讓他激靈一下。

他攥緊了放在桌下的手。

王磊開始照本宣科，什么“陣痛期”、“戰略性調整”，詞兒都很漂亮，但底下的意思，大家都聽明白了——裁員。

“……名單己經確定，念到名字的同事，散會后請按要求**交接手續。

公司會依法給予N+1的補償……”一個，兩個，三個……名字念出來，有新人，也有幾個干了三五年的“中生代”。

被念到名字的人，臉色瞬間慘白，有人低頭不語，有人眼圈發紅。

陳遠的心懸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腦子里飛快地過著自己今年的業績，依然是部門前三，沒理由……然后，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陳遠。”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

后面王磊又說了什么，他完全沒聽見。

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空，他只看到王磊的嘴巴在一張一合，看到周圍同事或同情或慶幸的眼神。

那支剛簽下大單的萬寶龍鋼筆，還別在他西裝內袋里，硌得他胸口生疼。

他不知道會議是怎么結束的，又是怎么跟著人事來到那小隔間的。

機械地簽字，交接電腦、門禁卡，看著人事小姐姐程式化地表示惋惜。

那封離職證明和補償協議拿在手里，輕飄飄的，卻像有千斤重。

他回到工位，默默地收拾個人物品。

一個水杯，幾本專業書，那盆綠蘿……東西少得可憐。

之前羨慕他的新人，此刻都避開了他的目光。

手機又響了，屏幕亮起，“媽媽”兩個字在不斷閃爍。

他看著那閃爍的名字，又抬頭看了看窗外。

剛才還覺得耀眼無比的陽光，此刻看來，卻是一片冰冷的慘白。

電話執著地響著，一聲接著一聲，仿佛催命符。

陳遠盯著屏幕，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微微顫抖。

這電話，他是接，還是不接？

接了，他又該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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