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襯衫上的玉蘭花

九月的風裹著未散盡的暑氣，卷過香樟樹葉時，抖落滿地碎金似的陽光。

我抱著半人高的畫板，跟在人流里往體育館挪，白色帆布鞋踩過發燙的水泥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被太陽曬化的棉花糖上，黏糊糊的，帶著點讓人頭暈的甜。

“美術學院的新生往這邊走！”

穿紅色志愿者服的學姐舉著牌子喊，聲音被嘈雜的人聲吞掉一半。

我慌忙抱緊懷里的顏料盒，生怕里面的管狀顏料滾出來，結果沒看清腳下的臺階，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撲了過去。

預想中的疼痛沒傳來，取而代之的是撞上一個堅硬又溫熱的后背的觸感。

緊接著，“嘩啦”一聲，我懷里的顏料盒蓋彈開，幾管沒擰緊的丙烯顏料飛了出去，其中一管亮**的，不偏不倚砸在前面人的白襯衫上，炸開一朵刺眼的花。

空氣瞬間安靜了。

我僵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去抓顏料盒的姿勢，大腦一片空白。

眼前的白襯衫很干凈，是那種洗得有些柔軟的棉布料，領口袖口都熨得平整，偏偏在左肩胛骨的位置，多了一塊比拳頭還大的明**污漬，像夏天突然落下的一場太陽雨，荒唐又扎眼。

“對、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反應過來，趕緊伸手去擦，指尖剛碰到布料，就被人輕輕按住了手腕。

那只手的溫度比我的高一點，指骨分明，掌心帶著薄繭，力氣不大，卻讓我瞬間停住了動作。

我順著手臂往上看，撞進一雙很淡的眼睛里——不是黑色，是像摻了點灰的墨色，睫毛很長，垂著眼看我的時候，眼尾微微向下，沒什么情緒，卻莫名讓人覺得有點慌。

“沒事。”

他開口，聲音比我想象中要低，像浸了涼水的冰塊，輕輕敲在心上。

他松開我的手腕，低頭看了眼襯衫上的污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開，“你沒摔著吧？”

“啊？”

我愣了愣，才發現自己的膝蓋剛才磕在了臺階邊緣，有點發紅，但不疼。

“我沒事！

是我太不小心了……這個顏料洗不掉的，我賠你一件新的吧！”

我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從帆布包里翻紙巾，結果翻出來的全是畫筆和速寫本。

他看著我忙亂的樣子，沉默了兩秒，彎腰撿起地上的顏料管，按顏色一個個塞回我的顏料盒里，連滾到他腳邊的那管白色都沒落下。

“不用賠。”

他把顏料盒遞還給我，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像被小螞蟻叮了一下，我猛地縮回手，差點又把顏料盒打翻。

他及時扶了一把，目光落在我懷里的畫板上，上面還夾著我昨晚畫的速寫——是家里陽臺的貓。

“美術學院的？”

他問。

“嗯！

視覺傳達專業的，我叫蘇曉棠！”

我趕緊報上名字，又追問，“學長你呢？

你是哪個學院的？

我真的要賠你襯衫……陸星延。”

他沒回答學院，只說了名字，然后看了眼體育館的方向，里面傳來主持人試麥的聲音，“開學典禮要開始了，快進去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白襯衫上的明**污漬在人群里格外顯眼。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首到他走進體育館的大門，才反應過來自己還不知道他是哪個學院的。

開學典禮的領導講話很冗長，我趴在畫板上，無意識地轉著筆，筆尖在速寫本上劃來劃去，等反應過來時，紙上己經畫了一個模糊的側影——短發，高鼻梁，還有一件帶著明**污漬的白襯衫。

我趕緊用手擦掉，卻越擦越明顯。

散會后，我拉著閨蜜林薇薇打聽“陸星延”這個名字，薇薇在校園群里問了一圈，才告訴我：“他是計算機學院的大一學霸，高考分數賊高，聽說還沒開學就被學生會技術部搶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來他和我同級？

那我剛才還叫他“學長”，也太丟人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首記掛著賠襯衫的事，攢了半個月的生活費，去商場買了一件和他那件款式差不多的白襯衫，揣在包里，每天下課就去計算機學院的教學樓樓下等。

終于在第三天下午，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陸星延穿著那件帶污漬的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正幫室友搬一個沉甸甸的快遞箱，肩胛骨處的明**污漬在陽光下晃得我眼睛發疼——但仔細看，污漬邊緣被人用白色顏料補了幾筆，勾勒成一朵小小的玉蘭花，花瓣的弧度和我手繪本里的一模一樣。

我跑過去，把襯衫遞到他面前，聲音有點發顫：“陸星延，這個給你，上次的事對不起！”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眼我手里的襯衫，又看了看自己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不用，洗干凈了。”

“可是這朵花……”我指著他襯衫上的玉蘭花，話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順手畫的。”

他接過快遞箱，繞過我繼續往前走，“別擋路，我們還要搬東西。”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突然發現他的后頸有一顆小小的痣，和我畫里玉蘭花的花芯位置剛好對應。

風一吹，他的襯衫下擺飄起來，那朵明**的玉蘭花，像活了一樣，在白襯衫上輕輕搖晃。

晚上回到宿舍，我忍不住打開校園論壇，輸入“陸星延 白襯衫”，跳出來一張照片——是開學典禮那天，他站在**臺上發言的樣子，穿的還是那件帶玉蘭花的襯衫。

底下的評論炸了：“這個學長好帥！

襯衫上的花是女朋友畫的嗎？”

“計算機學院的陸星延？

傳說中的高冷學霸，怎么會穿這么可愛的襯衫？”

“求問襯衫鏈接！

我也想要一朵花！”

我心跳加速，趕緊退出頁面，卻忍不住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朵又一朵玉蘭花，每一朵的花芯都點了一顆小黑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