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薄荷糖和舊傷口

九月的風裹著香樟葉的氣息撲在教室窗上，葉片帶著夏末殘留的**，貼在玻璃上晃了晃，葉脈的紋路清晰得能數出輪廓——深綠的主脈旁支著細密的側脈，像掌心攤開的紋路，又被風卷著翻落，在窗沿留下一道淺淡的綠痕，很快被晨光曬得發脆，輕輕一碰就碎成細小的渣。

葉小柒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右手攥著口袋里的薄荷糖，塑料糖紙在指尖反復摩挲。

那是她昨天放學在學校對面的小賣部買的，藍白相間的包裝印著細碎的薄荷圖案，邊角己經被磨得發毛，白色的纖維絲纏在指腹，像她此刻緊繃的神經，連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驚擾了什么。

***，數學老師的粉筆在黑板上“唰唰”劃過，留下一串復雜的函數公式，陽光從窗戶斜切進來，把粉筆灰照得像漫天飛舞的細小銀塵。

新同桌的座位空了整節早自習，桌面干凈得連道鉛筆劃痕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粉筆灰，在晨光里輕輕飄著，落在木質桌沿積成一圈淺白。

葉小柒偷偷瞥了好幾眼那空位，心里有點發慌——昨天班主任說新同桌是從別的班轉來的，卻沒說更多，她總怕自己會和陌生人處不好，只能攥著薄荷糖，用糖紙的觸感安撫自己。

預備鈴撞響第三遍時，后門突然被人猛地撞開，金屬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長響，像是生了銹的零件在勉強轉動，驚得靠窗的同學都往那邊看。

少年斜挎著黑色帆布書包，帶子松松垮垮掛在肩上，幾乎要滑到胳膊肘。

校服外套被他隨意搭在臂彎，拉鏈沒拉，領口敞著，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領口還卷著一圈毛邊，像是穿了很久。

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以及左眼角那塊新鮮的淤青——紫紅色的痕跡從眉骨下方蔓延到顴骨，邊緣泛著淡淡的紅腫，皮膚下隱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一看就是剛弄出來的，還沒來得及消腫，甚至能看到輕微的破皮。

他沒看任何人，徑首走向空座位，腳步聲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走到桌前時，他把書包往空桌上一摔，帆布材質的包砸在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沉悶聲響，里面的課本和筆袋撞得發出“嘩啦”的細碎響動。

周圍同學又抬了抬頭，目光里帶著好奇和一點畏懼，卻沒人敢多說話，很快又低下頭，假裝看自己的書。

葉小柒下意識往口袋里按了按薄荷糖，指腹用力過猛，糖塊順著指縫滑了出去，藍白糖紙在地上滾了半圈，帶著點風的力道，剛好停在少年的白色運動鞋邊——那鞋幫上沾了點泥漬，糖紙邊緣還粘了片從窗外飄進來的香樟葉碎屑，綠色的碎葉貼在藍白包裝上，格外顯眼。

薄荷的清涼混著香樟的淡香順著風飄過來，甜絲絲的味道剛漫到鼻尖，就被少年冷硬的聲音打斷：“撿起來，臟了。”

他的聲音不高，尾音帶著點沒睡醒的沙啞，卻像初秋清晨的霜，落在皮膚上涼得發疼。

葉小柒心里一緊，連忙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糖紙的塑料面，就感覺到一絲涼意。

這時，她的目光掃過少年垂在身側的手腕——他的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間，露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手腕內側有一道淺紅色的劃痕，從腕骨延伸到小臂，大約兩指寬。

傷口還沒結痂，邊緣泛著淡淡的紅腫，劃痕看起來不太整齊，像是用刀片反復劃了兩下，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扎眼，甚至能看到一點沒干的淡粉色組織液，黏在皮膚表面。

她心里咯噔一下，連忙收回目光，把糖攥在手心。

指尖傳來糖紙的涼意，塑料邊緣硌得指腹有點疼，她攥得更緊了，糖紙被捏出幾道褶皺。

抬頭想把糖放回口袋時，剛好對上少年的目光。

他不知什么時候抬了眼，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

他的眼睛很亮，卻沒什么溫度，像結了冰的湖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目光掃過她時，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仿佛她撿糖的動作耽誤了他的時間，又很快移開，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樹——樹枝上還掛著幾片枯黃的葉子，在風里晃得厲害，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葉子上，一動不動，仿佛剛才那句提醒只是隨口一說，連多余的情緒都懶得給。

葉小柒把糖塞回口袋，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她看著少年的側臉，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緊抿的嘴唇，線條冷硬。

風又從窗外吹進來，帶著香樟葉的氣息，也帶著一點初秋的涼意，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偷偷攥緊了口袋里的薄荷糖，心里想著：這個新同桌，好像和她想的不一樣，有點冷，又有點讓人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