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萍之末

秋深。

黃昏。

青萍鎮唯一的茶館里，擠滿了被秋雨淋濕的旅人和閑人。

空氣里混著劣質茶葉的澀味、濕柴火的煙味，還有男人們身上粗重的汗味。

唯有角落里坐著的一個青衫少年，身上似乎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是舊書卷一樣的干凈氣息。

說書人是個干瘦的老頭，醒木一拍，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破舊的窗紙。

“今日不說前朝興衰，單表二十年前，武林中一樁驚天公案！”

臺下頓時安靜了些。

“諸位可曾聽聞‘劍神’林凡之名？”

有人喊：“可是那位一劍光寒十九州，獨闖幽冥教總壇如入無人之境的林凡？”

“正是！”

說書人眼中閃過一絲光彩，隨即又黯淡下去，“可就是這樣一位驚天動地的人物，卻在巔峰之時，遭遇了那武林中人談之色變的‘玄脈枯竭’！”

“玄脈枯竭”西個字一出，茶館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幾個帶著刀劍的江湖客，臉色不自覺地沉了沉。

“那一夜，月黑風高。

林凡獨坐昆侖絕頂，本是閉關沖擊那傳說中的天人之境。

忽聞其一聲長嘯，聲震西野，隨即……便是萬籟俱寂！”

說書人的聲音壓得極低，眾人不由得伸長了脖子。

“待其好友發現時，只見昔日風采絕倫的劍神，形容枯槁，周身經脈萎縮如千年枯藤，一身驚世駭俗的功力，竟在頃刻間散得無影無蹤！

不出三日，便……溘然長逝！”

一聲嘆息在茶館里彌漫開來。

“唉，是天妒英才啊！”

有人感慨。

“怕是練功走了岔子吧？”

有人猜測。

說書人搖頭晃腦：“天罰？

走火入魔？

嘿嘿，眾說紛紜。

可自那以后，這‘玄脈枯竭’便如一道詛咒，二十年間，陸陸續續又有幾位名動一方的高手，以同樣方式隕落。

至今，無人能解其謎！”

人散去。

角落里那青衫少年——林弈，卻沒有動。

他走到說書人的桌前，放下一枚還帶著體溫的銅錢。

“老丈，關于劍神林凡隕落前，可還有什么特別的細節？

比如，天氣異常？

或者，他是否提到過什么……不尋常的話？”

說書人抬起渾濁的眼，看了看他，嘿嘿一笑：“小哥倒是心細。

細節嘛……傳說他隕落前，昆侖山巔連下三日黑雨，星月無光。

至于話語……好像聽他好友提過一句，林凡彌留之際，曾反復念叨兩個字……哪兩個字？”

“……謊言……”說書人收起銅錢，拄著拐杖，蹣跚地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

林弈站在原地，眉頭微蹙。

謊言？

什么謊言？

是關于武功的謊言，還是關于這個世界的謊言？

夜。

雨又下了起來，敲打著百家書院的窗欞。

林弈是書院的打雜，也住在這里。

書院的老院長是個慈眉善目的好人，收留了他這個孤兒。

燭火如豆。

林弈在整理庫房堆積如山的舊書時，指尖觸到一本蒙塵的獸皮筆記。

筆記沒有名字，材質古怪，入手冰涼。

他鬼使神差地翻開。

第一頁，只有一行字，墨跡如血，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滄桑與銳利：“世人皆言玄脈枯竭為天罰，殊不知，此乃人禍。”

林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窗外，夜雨聲中，似乎夾雜了幾絲不尋常的、衣袂掠風的細微聲響。

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書院的庭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