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化肥袋里的夢想

九月的晨霧還未散盡，劉晶晶己經在那輛開往縣城的破舊中巴車上顛簸了三個小時。

她緊抱著懷里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里面裝著市一中的錄取通知書和奶奶天不亮就煮好的兩個雞蛋。

車廂里彌漫著汽油和汗液混合的氣味，但她并不在意。

窗外的稻田和土房正逐漸被拔地而起的樓房取代，每遠離村子一分，她的心跳就加快一拍。

“到了市里，好好念書，別惦記奶奶?！?br>
清晨的村口，奶奶往她口袋里塞了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時這樣說道。

老人粗糙的手掌磨得她臉頰生疼，她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哧——”的一聲，中巴車在一個氣派的校門前停下。

“市一中到了！”

售票員扯著嗓子喊道。

劉晶晶慌忙提起座位底下那個用化肥袋改裝的行李包，踉蹌著下了車。

眼前的景象讓她怔在原地。

鎏金大字“市第一中學”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綠樹成蔭的校園里，紅磚教學樓整齊排列，穿著統一校服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他們談笑風生，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輕松與自信。

這與她想象中的學校完全不同。

“讓讓，別擋道！”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劉晶晶趕緊拖著行李讓到一邊，看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生從私家車上下來。

那女生梳著利落的馬尾，皮膚白皙得像是從未下過地，她瞥了一眼劉晶晶手中的化肥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譏笑。

劉晶晶下意識地把化肥袋往身后藏了藏，卻聽見那女生對同伴說：“現在什么人都能上一中了。”

這句話像根針，扎得她生疼。

---報名處的隊伍排得很長。

劉晶晶安靜地站在末尾，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周圍同學們的行李吸引——拉桿箱輪子滾動的聲音清脆利落，嶄新的書包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小飾品，幾個女生甚至拖著看起來比她家柜子還貴的行李箱。

“下一個！”

報名處的老師頭也不抬地喊道。

劉晶晶趕緊上前，從書包最里層掏出錄取通知書和皺巴巴的學費。

老師終于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住宿費交了嗎？”

她搖搖頭，小聲說：“老師，我申請了貧困生減免?！?br>
周圍突然安靜了一瞬。

她感覺到身后有幾道目光落在她的舊衣服和那個顯眼的化肥袋上。

辦完手續，老師遞給她一把鑰匙：“三號樓，312宿舍。

你的床位在最里面?！?br>
---宿舍里己經來了兩個女生。

一個正是校門口那個白裙子女生，另一個是短發圓臉的姑娘。

“怎么是你？”

白裙子女生看見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短發女生倒是很熱情：“你好，我叫王曉雨。

這是李悅，我們剛才在樓下見過了?！?br>
她指了指白裙子，然后目光落在劉晶晶的行李上，“需要幫忙嗎？”

劉晶晶搖搖頭，默默走向唯一空著的床位——那是個上鋪。

她利落地爬上去，開始整理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

李悅在下面低聲對王曉雨說：“看她那袋子，該不會是從哪個山溝溝里考出來的吧？”

劉晶晶的手頓了一下，繼續默默鋪著奶奶用舊布頭拼成的床單。

“你別這么說。”

王曉雨小聲制止。

整理完床鋪，劉晶晶從化肥袋最底下掏出一個鐵盒子，輕輕打開。

里面是一疊厚厚的獎狀——從小學到初中，全是第一名。

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是母親去世前和她唯一的合影。

她把鐵盒子小心地塞在枕頭底下，那是她全部的力量來源。

---傍晚，新生集合在教學樓前分班。

劉晶晶被分到了高一(3)班。

教室里，同學們自然而然地按照某種無形的界限就座——前排是幾個中考分數特別高的學生，中間是那些看起來家境優渥、談吐自信的，后排則是像劉晶晶這樣，穿著普通、沉默寡言的學生。

班主任楊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教師，鏡片后的目光銳利而公正。

她按照花名冊點名，每念到一個名字，就會抬頭確認一下。

“李悅?！?br>
“到?！?br>
“李悅同學是我們班的中考第一名，也是全校第三名?！?br>
楊老師難得地補充了一句。

教室里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李悅微笑著站起身，向眾人點頭示意，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角落里的劉晶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劉晶晶。”

她小聲應了句“到”。

楊老師推了推眼鏡：“劉晶晶同學來自龍*鄉中學，是該校建校三十年來第一個考上市一中的學生?！?br>
這一次，教室里的議論聲更大了。

劉晶晶感覺到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驚訝，也有李悅那種毫不掩飾的審視。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開了膠的球鞋，耳根發燙。

---晚自習結束后，劉晶晶最后一個離開教室。

回到312宿舍時，另外三個舍友己經洗漱完畢，正聚在李悅的床前看她帶來的相冊。

“這是去年暑假在海南拍的，”李悅指著一張海灘照片，“我爸爸說等我高考完，就送我去歐洲旅行?！?br>
另一個叫張莉的女生驚嘆：“**爸對你真好！”

李悅得意地笑了笑，看見劉晶晶進來，故意提高音量：“有些人啊，恐怕連省城都沒去過吧？”

王曉雨拉了拉她的衣袖：“別這么說。”

劉晶晶沒有說話，只是拿著奶奶用舊毛巾改做的洗臉巾，默默走向水房。

水房里空無一人。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然后抬起頭，看著鏡中那個面色黝黑、衣著寒酸的自己。

“劉晶晶，”她對著鏡子小聲說，“你是龍*鄉三十年來的第一個?！?br>
她想起離家前夜，奶奶在煤油燈下一針一線地縫那個化肥袋，蒼老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丫頭，到了城里別自卑。

咱們人窮志不窮。”

鏡中的女孩眼神逐漸堅定。

回到宿舍時，李悅她們己經熄燈睡了。

劉晶晶摸黑爬**，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個鐵盒子，輕輕摸了摸。

然后，她拿出唯一一支圓珠筆和一個小小的筆記本，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寫下第一行字：“今日始知天地廣，他日必教***?！?br>
月光灑在她稚嫩而堅定的臉上，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焰。

遠處教學樓的鐘聲敲響十下，這座城市正在她面前徐徐展開，陌生而充滿挑戰。

而她，劉晶晶，這個背著化肥袋走進來的農村女孩，己經準備好了。

火種己埋下，只待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