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玄亦非幻

夏末的午后，陽光透過老槐樹層疊的葉片，在清心觀的小院里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蟬鳴一聲接著一聲，不知疲倦地拉扯著空氣中的燥熱，反倒襯得這座小小的道觀愈發清靜。

李云舟就歪倒在樹蔭下那張吱呀作響的竹制躺椅里，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邊緣有些毛糙的藍色道袍，寬寬松松，頗有些不修邊幅。

一本封面卷邊、紙張泛黃的《地理人子須知》攤開蓋在他臉上，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雙閉著的眼睛。

他并非真正的出家人，只是替云游訪友去了的老觀主暫時看守這方寸之地。

清心觀不大，一進院落，正殿供奉著三清，兩側是幾間廂房。

殿宇略顯陳舊，但處處整潔，青石板地面掃得干干凈凈，香爐里積著薄薄的香灰，顯然是每日打理。

只是香火實在稱不上旺盛，除了逢年過節，平日里也就附近幾個老住戶會來上一炷香，求個心安。

李云舟在這里住了小半年，日子清閑得幾乎能掐出水來。

除了日常灑掃、偶爾接待香客，大部分時間便是看書——老觀主留下的幾箱雜書，**、醫理、志怪、地方志，什么都看。

用他的話說，“好歹頂著個看觀的名頭，總不能別人問起來一問三不知。”

臉上的書頁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眼看就要徹底滑落，他卻忽然動了動，伸手精準地按住了書脊，另一只手懶洋洋地抬起來，撓了撓下巴。

沒醒，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準備繼續這場雷打不動的午睡。

偏是這時，觀門外傳來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小李師傅？

小李師傅在嗎？”

一個中年女聲響起，帶著點兒本地口音和顯而易見的焦慮。

李云舟無聲地嘆了口氣，蓋在臉上的書滑落下來，露出一張算不上多么俊朗但頗為干凈耐看的臉。

眉頭微微皺著，帶著好夢被驚擾的不情愿。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把書擱在旁邊的小幾上，那里還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涼茶和一個老舊的收音機。

“在呢，張嬸兒，門沒閂。”

他應了一聲，聲音里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隔壁巷子的張嬸，手里還拎著個菜籃子。

她額上冒著細汗，臉上帶著愁容，一進來就先對著正殿方向拜了拜，然后才快步走到李云舟跟前。

“哎喲，小李師傅，可算找著你了！

我這心里頭，七上八下的，好幾晚沒睡踏實了。”

張嬸放下籃子，就開始絮叨。

李云舟拿起涼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不緊不慢地問：“怎么了張嬸？

又是家里哪不順心了？”

“就是睡不好！

也不知沖撞了哪路神仙，”張嬸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什么聽見，“一到后半夜，就總覺得屋里涼颼颼的，好像有人站在床頭盯著我瞧，可睜開眼啥也沒有！

還老聽見窸窸窣窣的響動，像耗子，又不像……我家那口子說我疑神疑鬼，可我是真怕啊！

這不到觀里來拜拜，再請你給去看看？”

李云舟沒立刻答應。

他仔細看了看張嬸的臉色，眼袋浮腫，印堂略顯晦暗，確實是休息不好的樣子。

但他也沒從她身上感受到什么異常的“氣”或附著之物。

“您先別自己嚇自己，”他語氣平和，“最近家里動過什么東西沒有？

比如挪了床、換了擺設，或者窗外長了什么新的草木？”

張嬸皺著眉想了想：“沒有啊……哦，前陣子老趙不是給我家砌了個新雞窩嗎？

就院角那兒。

這能有關系？”

“雞窩？”

李云舟挑眉，“走，先去您家看看再說。

光在這兒猜也沒用。”

他起身，也沒換衣服，就穿著那身舊道袍，趿拉著一雙布鞋，跟著張嬸出了觀門。

張家院子不遠，幾步路就到。

院子收拾得挺利落，一角果然新砌了個紅磚雞窩，幾只雞正在里面踱步。

李云舟沒急著進屋里，先在院墻外慢慢繞了一圈，目光掃過屋頂、檐角、墻根。

走到雞窩附近時，他停下了腳步。

雞窩砌得還算結實，但位置有點別扭，為了省事，它緊貼著主屋的山墻，而且砌得有點歪，一角微微凸出，破壞了原本方正的院落格局。

山墻根部，因為雞窩遮擋和近期雨**，生了一片濃密的青苔和爬墻虎，濕氣頗重。

李云舟蹲下身，摸了摸墻根的濕氣，又看了看雞窩的方位，心里大致有了數。

“張嬸，”他指著雞窩，“這東西砌得有點問題。

您看，它凸出來這一角，正對著您臥室的窗戶。

這在老輩人講究里，叫‘棱角沖射’，雖不算大兇，但容易讓人潛意識里感到不安，影響睡眠。

再加上這墻根濕氣重，滋生陰晦，兩下湊一起，您這敏感體質，自然就覺得不舒服了。

那窸窸窣窣的響動，也可能是夜里小動物順著這藤蔓爬過的聲音，或者就是濕氣重木頭細微的脹縮聲，被您放大了。”

張嬸聽得一愣一愣的：“啊？

就……就因為這雞窩？”

“大概率是。”

李云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物理和心理雙重作用。

這樣，您讓趙伯得空把這雞窩往外挪半尺，把它砌正了，別沖著窗。

再把墻根這藤蔓清一清，讓太陽曬曬這面墻，保持干燥。

晚上睡覺前開窗通通風試試。”

“就這么簡單？”

張嬸將信將疑。

“先試試嘛。

很多時候其實就是這些小事湊一起鬧的。”

李云舟笑了笑，“要是還不行，您再找我。”

話雖這么說，但他語氣里的篤定讓張嬸安心了不少。

她連忙道謝：“哎喲，那可太謝謝你了小李師傅！

不管有用沒用，你這說了我心里就踏實點兒了。

這籃子雞蛋你拿著，剛撿的，新鮮！”

李云舟看著那一籃子雞蛋估計能吃一個禮拜，推辭不過，只好接過來：“那謝謝張嬸了。

記住啊，先通風曬太陽。”

提著雞蛋回到清心觀，院子里依舊安靜，蟬鳴依舊聒噪。

他把雞蛋放進廚房，看著那籃子白花花的雞蛋，忍不住低聲嘀咕：“得，今晚炒雞蛋，明早煮雞蛋，祖師爺聞味兒估計都想換換口了。”

雖是吐槽，臉上卻沒什么嫌棄的表情。

這種用“知識”換點家常食物的方式，他早己習慣，也覺得比首接收錢來得舒服。

夕陽西下，給道觀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李云舟拿起掃帚，開始例行打掃院子。

掃到觀門口時，他動作頓了一下。

目光落在門檻石下的縫隙里。

那里似乎塞了點什么不一樣的東西。

他蹲下身，用掃帚尖小心地撥弄了一下，夾出一角紙片。

那不是普通的紙張，質地更粗糙堅韌，顏色是陳舊的土黃，上面用朱砂畫著一些極其古怪扭曲的符號，看不出是哪路**的符咒，反而透著一股生硬和邪氣。

而且，這紙錢被刻意塞在門檻石下，意義不明。

李云舟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不是附近鄉民常用的樣式，塞的位置也古怪。

他想起前幾天似乎也在院墻角落見過類似顏色的紙屑，當時沒在意。

“哪兒來的玩意兒……”他捏著那角紙錢，感受著那粗糙的觸感和朱砂殘留的些許澀感，心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這小小的插曲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漣漪很快散去，但那種微妙的觸感卻留在了心底。

他隨手將紙錢扔進香爐里，看著它被未熄的香頭點燃，化作一小縷青煙，散發出一種并非檀香的、略帶辛辣的氣味。

夜幕緩緩降臨，籠罩了清心觀和山腳下的小鎮。

李云舟簡單炒了盤雞蛋，就著稀飯吃下。

然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著燈光翻看那本《地理人子須知》，偶爾抬頭望一眼星空，神態平靜。

只是偶爾，他的目光會不經意地掃過門檻石的方向。

第一天的麻煩，像夏日的微風一樣，看似解決了。

但某些更深層的東西，似乎正悄無聲息地開始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