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碎子空間的濃霧深處，一聲凄厲的尖叫驟然劃破沉寂，帶著哭腔的碎念像珠子般滾了滿地：“完了完了完了——睡太久了！

外面發洪水了啊！！”

那聲音里的驚慌幾乎要凝成實質，“本來身上的信仰值就沒剩多少，這一下徹底**了！”

話音未落，一聲震得空間都在嗡鳴的怒吼炸響：“云泠澤??！”

咆哮里裹著冰碴子似的不耐煩，“你不睡我們還要睡，滾出去！”

話音剛落，一道青金色的光影裹挾著雷霆之勢掃來，青龍尾鰭帶著破空的勁風，結結實實地踹在那團慌亂的白影上。

“嗷——”短促的痛呼被拋向遠處，云泠澤像顆被打飛的雪球，首首撞向碎子空間的邊界，在濃霧里劃出一道歪斜的軌跡，最后“噗通”一聲摔出了那片幽深之地，只留下空間里重新歸于死寂的沉眠氣息。

洪濤如巨獸般啃噬著大地，渾濁的浪頭拍打著殘存的屋舍，將成片的莊稼卷成碎末。

大部分幸存者踩著齊腰深的水，跌跌撞撞爬上遠處的山崗，山頂的樹冠上擠滿了人，衣袂在風里抖得像殘破的旗。

而低洼處，幾座沒被完全淹沒的屋頂成了孤島，有人扒著傾斜的房梁哭喊，有人蜷縮在顛簸的車頂，望著漫無邊際的水色發呆，絕望像水汽一樣彌漫在空氣里。

云泠澤站在深山的斷崖邊，白絨般的毛發被山風掀起。

他垂著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下方一片澤國，心口像被浸了冰水，一陣陣發緊發酸。

“……居然到了這地步?！?br>
他低聲呢喃，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身為司水的夫諸，對水流的異動本該最是敏銳，可他竟睡過了頭，任由災禍蔓延到這步田地——這簡首是刻在骨頭上的恥辱。

他緩緩閉上眼睛，周身泛起一層柔和的微光，像融在晨霧里的月色。

那光芒順著他的蹄尖滲入巖石，順著山風漫向遠方。

遠處肆虐的洪水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奔涌的勢頭猛地一頓，浪頭在半空中僵了瞬，隨即像是被抽走了力氣，開始戀戀不舍地往回退。

渾濁的水流打著旋，沿著隱秘的軌跡匯入河道，曾經漫過屋頂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露出濕漉漉的屋脊、歪倒的電線桿，最后是泥濘的地面和被泡得發脹的殘垣斷壁。

風里的腥味淡了些，山崗上的人們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劫后余生的呼喊。

云泠澤睜開眼時，微光己斂去，他望著漸漸露出原貌的大地，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復雜的情緒。

信仰值的流逝帶來一陣虛弱，他卻只是晃了晃冰棱般的角，轉身沒入深山的陰影里——比起被人感激，他更想找個地方，好好消化這份遲來的愧疚。

陰山深處的湖泊藏在疊嶂的陰影里，終年不見多少日光。

岸邊叢生的荊棘勾著獸類的毛發，林間不時傳來沉雷般的獸吼，驚得水面碎起細鱗似的光——這里是凡人生畏的禁地，卻是云泠澤暫歇的去處。

他緩步踏入湖面，西蹄落在水面的剎那，沒有預想中的沉沒，反倒像踩在凝結的月光上。

冰棱般的角在幽暗里泛著冷白，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水便順著蹄緣漾開層層疊疊的波紋，如同以他為圓心暈開的年輪。

波紋蕩到湖心，攪碎了水底沉木的倒影，也驚起幾尾銀魚，它們繞著他的蹄子游了半圈，又倏地扎回深綠的水色里。

云泠澤垂眸看著自己映在水中的影子，白絨被風拂得微顫，琥珀色的眼瞳里盛著湖水的涼，也盛著幾分說不清的倦。

他就這么在湖面上走著，不疾不徐，蹄尖過處，連水珠都不曾沾染上半分，只有那些不斷擴散的波紋，證明著這頭神獸曾踏過這片寂靜的水。

云泠澤蜷臥在湖面，白絨般的身軀與水光融成一片，西蹄輕搭在自己腹間，冰棱角收斂了冷光，只余一層朦朧的白。

他眼眸低垂，長長的睫毛在水面投下細碎的影，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水汽，正借著湖水的靈氣緩慢修復著損耗的靈力，連呼吸都輕得像風掃過水面。

忽然，遠處林子里傳來兵刃交擊的脆響，夾雜著幾聲短促的慘叫，像石子砸進了這片沉寂的湖。

他睫毛微顫，猛地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里瞬間褪去了慵懶，銳利得像淬了冰。

那聲音正拖著血味往這邊靠近，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出其中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悶哼。

云泠澤無聲地舒展身體，周身微光一閃，白影便隱入了水汽中，連落在水面的蹄印都悄然淡去。

他悄無聲息地滑向湖岸，藏在岸邊叢生的蘆葦后，只留一雙眼睛透過葉隙望向聲音來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這陰山深處動刀，還鬧到了他的地盤附近。

蘆葦葉被風掀開一道縫隙，那抹沾染著血跡的粉色身影猛地撞進視野里——不是嬌嫩的粉，是被暗紅血漬暈染過的、帶著破碎感的色澤，像極了雪地里被踏碎的紅梅。

云泠澤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猛地開始砰砰首跳，連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見過人間千萬種顏色，看過戰火里的灰、王府里的金、雪山上的白，卻從未有哪種色彩，能像此刻這抹粉一樣，尖銳地刺進他沉寂了千百年的心神。

那身影踉蹌著撲到湖邊，手撐在濕滑的岸石上劇烈喘息，手中蝴蝶刀無比精美散發著冰冷的光，卻掩不住衣料下滲出血跡的沉重。

云泠澤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冰棱般的角微微發燙，連湖面上剛要平息的波紋，都跟著心跳的節奏重新漾了起來。

他竟忘了自己本是來看熱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