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草繩與王冠

七歲的王曉玲站在黃土操場的邊緣，腳上的布鞋頂出個不顯眼的窟窿，她用腳趾在里頭悄悄蜷縮了一下，試圖抵御初冬的寒意。

體育老師吹著哨子，聲音尖利地劃破嘈雜的空氣，宣布下周進行跳繩**。

瞬間，孩子們像炸開的鍋，興奮地揮舞起各自嶄新的跳繩。

塑料彩繩呼呼生風(fēng)，珠節(jié)繩噼啪作響，甚至還有幾個鐵質(zhì)的計數(shù)繩，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那些光芒，像一根根細小的針，輕輕扎在曉玲的視網(wǎng)膜上。

她沉默地看著，手悄悄伸進打了補丁的褲兜，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幾粒磨得光滑的小石子——她平時自己解悶的玩意兒。

她知道，家里不會有余錢給她買一根“沒用”的繩子。

“王曉玲，你的跳繩呢？”

一個穿著粉紅色棉襖、頭上戴著嶄新蝴蝶結(jié)的女孩——村支書的女兒小玉，歪著頭大聲問道，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或者說，是優(yōu)越感催生出的探究。

周圍的喧鬧靜了一瞬，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曉玲身上。

她感到臉頰有些發(fā)燙，那是被視線聚焦后的生理反應(yīng)，但她的背脊卻挺得更首了。

“忘了帶。”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

小玉“哦”了一聲，拖長了調(diào)子，眼神在她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上溜了一圈，沒再說什么，但那了然的神情比言語更傷人。

旁邊幾個調(diào)皮的男孩開始起哄：“窮光蛋，買不起繩！”

“她用草繩跳還差不多！”

“哈哈哈，草繩公主！”

嘲笑聲像渾濁的浪，一**涌來。

曉玲抿緊了嘴唇，下頜線繃成一道倔強的弧。

她沒有哭，也沒有反駁，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幾個男孩，首到他們在她沉默的注視下，訕訕地收了聲。

她早就明白，眼淚和爭辯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尤其是在你處于弱勢的時候。

放學(xué)后，孩子們像歸巢的雀兒般散去。

曉玲沒有立刻回家，她繞到村后的小河邊，沿著河岸仔細地尋找。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像個孤獨的衛(wèi)士。

終于，她找到幾叢韌性極好的長草，熟練地拔下，坐在冰涼的土埂上，細白的手指開始編織。

這是她從小看奶奶編筐學(xué)會的手藝，沒想到會用在這里。

粗糙的草莖磨過指腹，帶來細微的刺痛感。

她不為所動，眼神專注，仿佛在編織的不是一根簡陋的繩子，而是她的鎧甲與武器。

夜幕緩緩降臨，母親在村頭呼喚她吃飯的聲音遠遠傳來，她應(yīng)了一聲，將編好的、長度適中的草繩仔細卷好，塞進書包最里層。

此后的每一個清晨和深夜，在自家斑駁的土墻院里，總有一個瘦小的身影在跳躍。

粗糙的草繩遠不如塑料繩輕便，抽打在冰冷空氣里，發(fā)出沉悶的“嗚嗚”聲，不時甩在地上，濺起細小塵土，有時也會毫不留情地抽在她瘦削的腳踝或小腿上，留下道道紅痕。

她只是停頓一下，咬咬牙，繼續(xù)跳。

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晨曦或月光下閃著微光。

母親在灶間忙碌，偶爾抬頭望一眼窗外，眼神復(fù)雜，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跳繩**的日子到了。

操場上，色彩斑斕的繩子再次飛舞起來。

輪到王曉玲時，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她恍若未聞，平靜地取出那根其貌不揚、甚至有些毛糙的草繩。

體育老師皺了皺眉，沒說什么。

哨聲響起的瞬間，她動了起來。

那根草繩在她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不再是笨拙的草莖，而是與她融為一體的韻律。

她跳得極快，雙**替，動作輕盈得不像是在泥土院子里練出來的。

呼呼的風(fēng)聲從她耳邊掠過，蓋過了周遭所有的嘈雜。

她看不見那些由驚訝轉(zhuǎn)為目瞪口呆的表情，也聽不見計數(shù)聲何時停止。

她的世界，只剩下自己，和那根為她舞動的草繩。

“……98，99，100！”

哨聲再次響起，時間到。

全場寂靜。

她以絕對優(yōu)勢，拿到了全班第一，甚至打破了年級記錄。

體育老師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面前，拿起那根草繩仔細看了看，又看向她平靜無波的臉，沉聲說：“王曉玲，第一。”

沒有掌聲。

孩子們還處在震驚中。

她只是默默收回自己的草繩，像對待一件珍寶般，重新卷好。

小玉和那幾個男孩的臉漲得通紅，避開她的目光。

她背著書包，攥著那根磨得她掌心發(fā)紅、卻也為她贏得短暫尊嚴的草繩往家走。

夕陽將她的影子投在崎嶇的土路上，那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頂歪斜的王冠。

腿上的紅痕還在隱隱作痛，但一種更為熾熱的情緒，在她七歲的心底破土而出：她要用一種方式，讓所有人，再也不能因為任何東西——包括一根跳繩——而看輕她。

只是，此刻的她還不知道，這條用荊棘鋪就、需要用盡全身力氣去奔跑的路，將會何等漫長與孤獨。

下一個挑戰(zhàn)，會在什么時候，以何種更殘酷的方式，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