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藥仙

南山城，繁華似錦。

然而今日，全城的目光都聚焦在城中心那間名動天下的“回春堂”總號門前。

人頭攢動，議論聲如同沸水。

“聽說了嗎？

離鏡東家今日要當眾宣布一件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

莫非‘祛瘟散’又要降價了？

離鏡東家真是活菩薩啊！”

“不像……你看那陣仗。”

眾人順著目光望去，只見回春堂門前搭起了一座高臺，臺下站滿了藥鋪的各位大掌柜、管事伙計，人人面色肅穆，甚至帶著幾分惶惑與不安。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凝重。

吉時到。

一道身影緩緩自回春堂內走出，登上了高臺。

來人一身最簡單的粗布青衣，洗得發白，與這富麗堂皇的藥鋪、與他身后代表著的潑天富貴顯得格格不入。

他面容清癯，眼神卻澄澈平靜，仿佛不是置身于萬千矚目之下，而是漫步于自家庭院。

他，就是離鏡。

一手創立“回春堂”，在短短數年間將其發展為年產值千萬兩白銀、總資產駭人聽聞的二十億巨富，更是憑一己之力研發出“祛瘟散”，活人無數，被南山城百姓尊稱為“活藥王”的男人。

他抬手，微微一壓。

喧囂的場面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他宣布或許是擴大經營、或許是惠澤鄉里的新舉措。

離鏡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些跟隨他多年的夥計，掃過無數受過他恩惠的百姓，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今日，請諸位鄉鄰、各位同仁做個見證。”

他頓了頓，說出的話卻石破天驚。

“自今日起，我離鏡，自愿放棄‘回春堂’一切股權的擁有、收益及管理之權。

名下所有田產、宅院、金銀細軟，除身上這件布衣外，盡數歸于‘回春堂’公賬。”

“嘩——！”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放棄？

二十億兩白銀的家產？

說不要就不要了？

這是瘋了不成？！

臺下的大掌柜們更是面色劇變，幾乎要沖上臺去：“東家！

不可啊！”

離鏡仿佛沒有看到下方的騷動，沒有聽到那足以掀翻屋頂的驚呼，繼續平靜地說道：“此后，‘回春堂’一切事務，由諸位掌柜共議決斷，所獲利潤，七成繼續用于平價售藥、賑濟災民，三成用于維系藥鋪發展與諸位同仁生計。

此事，我己簽署文書，具表公證，天地共鑒。”

他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仿佛舍棄的不是足以買下數座城池的財富，而是一筐無用的碎石。

“東家！

為何如此啊！”

一位老掌柜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他是最初跟著離鏡從一間小鋪面做起的人，深知眼前這一切是何等不易。

離鏡走上前，輕輕將老掌柜扶起。

他看著臺下無數張震驚、不解、甚至痛惜的面孔，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感慨，最終化為一片不容動搖的堅定。

“錢財于我，如露如電，如夢幻泡影。”

他緩緩開口，聲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下了所有的嘈雜，“昔日創此基業，只為盡綿薄之力，解蒼生倒懸之苦。

今日心愿己了，塵緣己盡。”

他抬頭，望向城南外那座云霧繚繞的孤山。

“吾心有所向，乃在青山白云之間。

諸位，珍重。”

說完，他竟不再有絲毫留戀，轉身走下高臺。

在無數道呆滯、茫然、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他孑然一身，步履從容，穿過熙攘的人群，一步步朝著城外那座荒僻破舊的老廟走去。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后是足以撼動天下的財富和無數人的挽留嘆息。

他卻始終沒有回頭。

身影漸行漸遠，終于消失在城門的陰影處，仿佛一滴水匯入了江河，再無痕跡。

只留下全城百姓與滿堂夥計，兀自沉浸在無與倫比的震撼之中，久久無法回神。

城南，枯榮寺。

廟門朽敗，殘垣斷壁，香火寥落。

離鏡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邁步走入。

院中落葉堆積，古佛蒙塵。

他卻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不再是城南的富貴喧囂，而是淡淡的檀香、腐朽的木頭和山間清冷的氣息。

他走到院中，掃開一片石階上的落葉，安然坐下。

望著遠處南山城依稀的輪廓，再低頭看看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以及身上這件唯一的粗布衣。

他的嘴角，緩緩浮現出一抹真正釋然、輕松的笑意。

眼中澄澈之光，愈發明亮。

萬千財富盡散，一點道心初顯。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