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竹巷的夢

青竹巷的晨霧總帶著股潮濕的草木氣，阿竹推開雜貨鋪的木門時，檐角的銅鈴叮鈴晃了兩下，驚飛了墻頭上幾只啄食的麻雀。

他仰頭看了看天色，青灰色的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黛瓦之上，怕是過會兒又要落雨。

“阿竹，給我稱兩斤粗鹽。”

王嬸挎著竹籃站在柜臺前，鬢角的碎發被晨風吹得亂翹，“昨兒聽老李頭說，你又蹲在書場聽到半夜？”

阿竹麻利地舀出鹽塊過秤，粗糲的鹽粒在鐵秤盤里硌出細碎的聲響。

“李伯講的獨臂刀客太神了，一刀劈開三層鐵甲呢。”

他說著，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您說世上真有這樣的功夫？”

王嬸接過油紙包好的鹽，用圍裙擦了擦手，“瞎掰唄。

前兒他還說城西張屠戶是隱世高手，結果人家殺豬時踩滑了**，摔得半個月沒下床。”

她瞅著阿竹單薄的肩膀，“你呀，守好這鋪子比啥都強。

你爹娘臨走時不就盼著你平平安安的？”

阿竹低下頭應了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柜臺邊緣的木紋。

爹娘走了三年，這雜貨鋪就成了他的家。

鋪子不大，進門左手是油鹽醬醋，右手堆著些針線、農具，墻角還碼著半人高的柴火。

日子就像門前的青石板路，被往來的腳步磨得光滑，一眼能望到頭。

可他心里總像揣著團火。

老李頭的書場就在巷尾的老槐樹下，一張矮桌，幾條長凳，每到傍晚就圍滿了人。

李伯的聲音沙啞卻有穿透力，講起江湖軼事時，能把月亮都講得像是淬了刀光。

獨臂刀客千里追兇，白衣女俠單騎破陣，那些故事里的熱血與俠義，像藤蔓一樣纏上他的心。

“阿竹，打瓶醬油。”

隔壁的陳叔探進半個身子，手里捏著個空酒瓶。

“來嘞。”

阿竹應聲轉身，剛拿起油漏斗，就聽見巷口傳來熟悉的咳嗽聲。

老李頭背著個舊布褡子，慢悠悠地晃過來，竹制的書板在褡子里叮當作響。

“李伯！”

阿竹眼睛一亮，手忙腳亂地把醬油瓶塞給陳叔，“今兒還講獨臂刀客嗎？”

老李頭往柜臺邊一靠，掏出煙桿填上煙絲，“不講了，那刀客昨天砍斷了仇家的馬韁，今兒該講他怎么在秦嶺躲追兵了。”

他點著煙，藍灰色的煙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繚繞，“不過得等我把這褡子里的評書話本送完。”

“我幫您送！”

阿竹立刻接話，不等老李頭應，就抄起布褡子往肩上一甩。

王嬸在旁邊笑罵：“這小子，剛才叫他掃掃柜臺都磨磨蹭蹭的。”

阿竹跟著老李頭往巷外走，布褡子里的書板硌著后背，卻像是帶著股莫名的力量。

李伯的步子不快，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出兩人的影子，一老一小，一前一后。

“阿竹，”老李頭忽然開口，“你真信那些江湖故事？”

“信！”

阿竹篤定地點頭，“就相信您說的，真正的高手都藏在尋常人里。”

老李頭笑了，煙鍋里的火星明滅不定，“江湖可不是光有刀光劍影，更多的是刀口舔血，身不由己。”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連綿的黛色山影，“有時候，守著一方小天地，比啥都強。”

阿竹沒接話。

他望著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樹，樹影外就是鎮外的官道，聽說順著路一首走，就能到真正的江湖。

風穿過柳葉，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嘆息。

回到鋪子時，太陽己經爬到了頭頂。

阿竹趴在柜臺上，手指在木紋里畫著刀的形狀。

他想起獨臂刀客的刀，李伯說那刀有七尺長，柄上纏著防滑的麻繩，劈砍時能帶著風雷之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的柴刀，那是爹留下的，銹跡斑斑，刀身不過兩尺，平時只用來劈柴、削些竹片。

可就是這把柴刀，他也能玩出些花樣。

閑時在后院劈柴，他總愛琢磨著怎么一刀下去，讓木柴裂開最勻稱的紋路。

有時對著空氣揮砍，想象自己是故事里的俠客，風聲掠過耳畔，就是敵人的慘叫。

“啪嗒。”

一片濕漉漉的葉子從屋檐上掉下來，落在柜臺上。

阿竹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起了風，烏云越壓越低，眼看就要下雨。

他趕緊起身，去收鋪子外晾曬的草藥。

雨點砸下來時，他正把最后一把艾草抱進屋里。

噼里啪啦的雨聲很快鋪滿了整條巷子，遠處的屋檐下升起朦朧的水汽，把青竹巷裹進一片潮濕的靜謐里。

阿竹坐在門檻上，看著雨簾發呆。

雨聲里，仿佛能聽見馬蹄踏過石板路的聲響，能看見有人披著蓑衣，腰間佩刀，從巷口疾馳而過。

他摸了摸懷里揣著的半塊麥芽糖，那是剛才幫李伯送書時，對方塞給他的。

或許，江湖并不遠。

他想。

雨停時己是黃昏，夕陽從云縫里露出來，給濕漉漉的青石板鍍上一層金紅。

阿竹提著水桶去后巷打水，準備擦一擦柜臺。

后巷很窄，堆著些各家廢棄的雜物，墻角長滿了青苔。

路過那堆舊木箱時，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那是隔壁張木匠家不要的木料，幾個破木箱歪歪斜斜地摞著。

而最上面那個木箱的側面，赫然印著一道深色的痕跡。

不是磕碰的凹痕，也不是蟲蛀的孔洞。

那是一道斜斜的刀痕，大約半尺長，邊緣異常光滑，像是被極鋒利的刀刃瞬間劃開，在粗糙的木板上留下一道近乎平整的切面。

阿竹的心猛地一跳。

他放下水桶，湊近了細看。

刀痕的末端有個極細微的分叉，像是刀刃劃過木頭時，微微變了方向。

這絕不是柴刀或斧頭能留下的痕跡，更不是尋常人家會有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老李頭講過的，江湖上有些門派會用特殊的刀痕做記號，或是傳遞消息，或是標記仇家。

難道……這青竹巷里，真的來過江湖人？

阿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道刀痕，木頭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像是沸騰了起來。

雨聲停了，巷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傳來王嬸喚自家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可阿竹的耳中，卻仿佛響起了刀出鞘的輕鳴，響起了馬蹄聲踏碎暮色的聲響。

他的江湖夢，好像在這一刻，有了一道真實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