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來（上）

如果重生，你希望是在哪個時間點回到過去？

確實是重生了啊。

馮玉琳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下微涼的石凳，再次篤定了這個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判斷。

前十多分鐘，她是被額角傳來的輕*喚醒的，那不是自家臥室里空調風帶起的化纖被角，而是某種帶著草木氣息的軟風。

睜開眼的瞬間，視野里不是熟悉的藍色印花床單，而是 L 大校園里那座爬滿青藤的六角涼亭，亭頂的木質橫梁還留著去年暴雨沖刷后淺淺的水痕。

鼻腔里涌入的也不再是臥室封閉空間里混雜著洗衣液與灰塵的沉悶空氣，而是夏末特有的甜膩，是不遠處香樟樹開花的味道，混著人工湖里荷葉的清苦，被徐徐微風裹著拂過來，涼絲絲地沁進毛孔。

最讓她心臟驟停的，是那只覆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掌。

溫熱的，帶著點薄汗的濕意，正焦急地輕輕拍打著，掌心的粗糙觸感像是常年握筆磨出的繭。

緊接著，一個帶著少年氣的聲音撞進耳朵，結結巴巴，卻滿是焦灼：“玉琳，馮玉琳，你醒醒啊！”

馮玉琳猛地偏頭，撞進一雙盛滿擔憂的眼睛。

那是張還帶著嬰兒肥的稚嫩臉龐，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是韓春雨，她的初戀，那個在她二十八歲離婚后就再也沒出現在夢里的人。

她第一反應是終于夢到他了？

可下一秒又推翻，自己睡前明明發著低燒，頭痛欲裂，怎么會做這么清晰的夢？

為了驗證，她毫不猶豫地狠狠咬了下舌尖。

“嘶 ——” 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竄上來，真實得讓她打了個寒顫。

身邊的韓春雨聽見這聲吸氣，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原本懸著的肩膀垮了些，卻又立刻繃緊，像是鼓足了畢生勇氣，繼續他沒說完的話，聲音比剛才更結巴了：“玉琳，我…… 我，嗯，我喜歡你。”

他說這話時，頭埋得極低，視線死死盯著馮玉琳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連耳尖都紅透了，像熟透的櫻桃。

明明是個一米八五的東北大漢，此刻卻像棵被風吹得蔫了的向日葵，連手指都緊張得蜷了起來。

“要不，你…… 你考慮考慮，嗯，就做我女朋友吧。”

馮玉琳看著他這副靦腆含羞的模樣，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

以她快西十五年的人生閱歷來看，這姿態實在算不上美觀，僵硬、笨拙，連表白都像是在背課文。

可她又清晰地記得，十八歲的自己，偏偏就吃這一套。

那時候的她，是家長眼里的乖乖女，穿著媽媽織的毛衣，書包里裝著瓊瑤的小說，以為愛情就該是這種 “笨拙的真誠”，連對方說話結巴都覺得是 “可愛”。

真是啊，那時候的乖乖牌女生能有啥見識？

關于愛情的所有想象，還不都是從《一簾幽夢》《煙雨濛濛》里偷來的。

馮玉琳恍惚了一下，竟想不起自己第一次是怎么回答的了。

是紅著臉點頭，還是小聲說 “讓我想想”？

好像都不重要了。

因為這一次，她看著韓春雨泛紅的耳尖，語氣沒有絲毫猶豫，立場堅定得像塊磐石：“抱歉，我不喜歡你。”

這句話說得格外理性和平靜，輕飄飄的，像一陣風。

可落在韓春雨耳里，卻重得像塊鉛。

他猛地抬頭，眼里的擔憂瞬間被錯愕取代，嘴巴張了張，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馮玉琳扶著涼亭的立柱慢慢坐起身，指尖劃過冰涼的石柱，上面還留著晨露的濕氣。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韓春雨的臉頰，觸感和記憶里一樣，帶著少年人的溫熱。

她故意用了點 “怪阿姨” 的語氣，帶著點調侃，卻又無比認真：“小家伙，真不喜歡哦。

以后，別再來找我了。”

韓春雨徹底愣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馮玉琳，還是那個穿著背帶褲、梳著馬尾辮的女生，眉眼和他昨天在迎新會上看到的一樣清秀，可眼神里卻少了幾分他印象中的怯懦，多了些他讀不懂的沉靜。

這還是他打聽了半天，從女同學嘴里聽到的 “最純、最蠢的小白兔” 嗎？

怎么好像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帶刺的玫瑰？

馮玉琳沒再看他，轉身慢慢走下假山。

石階上還沾著青苔，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像是在和過去的自己告別。

身后，韓春雨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在涼亭里一動不動，像尊被定格的雕像。

離開假山，馮玉琳徑首走向圖書館。

她知道，現在的自己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消化 “重生” 這件事。

現實畢竟不是小說，能平靜接受并立刻進入角色的人太少了，更何況，能重生的人，本就寥寥無幾。

除了在書里看到過，現實中誰真的見過呢？

而圖書館，無疑是此刻最適合 “靜靜” 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