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鑄山海并行江湖

眼皮沉得像墜了鉛，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掀開一條縫。

光線有些刺眼，又趕緊閉上。

緩了緩，再慢慢睜開。

視線先是模糊的，只能看到頭頂是暗紅色的木質(zhì)床頂，掛著淺**的紗帳，布料看起來滑溜溜的，不像是平常家里的東西。

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檀香還是藥香的味道。

她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想動一下，卻覺得渾身軟綿綿的，提不起一點力氣。

額頭靠近太陽穴的地方隱隱作痛，還有點發(fā)緊，像是被什么東西纏住了。

“清荷，你醒了？”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很低沉，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但很好聽。

她循著聲音偏過頭，看見床沿邊坐著一個人。

是個男人，很年輕，但一頭長發(fā)竟是雪白的，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

他的臉很好看，是那種清俊秀氣的好看，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眉眼之間帶著濃濃的倦色和擔憂，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他是誰？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干得發(fā)不出聲音，只發(fā)出一點氣音。

白發(fā)男子立刻朝旁邊示意了一下。

一個穿著古裝、宮女打扮的小姑娘趕緊端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遞到他手上。

他接過，一只手輕輕托起她的后頸，另一只手將杯沿湊到她唇邊。

水溫正好，帶著點淡淡的甘甜，潤澤了干渴的喉嚨。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腦子卻是一片混亂。

清荷？

是在叫她嗎？

還有這地方，這人，這打扮……怎么回事？

她不是應(yīng)該在……應(yīng)該在哪里？

腦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好像之前在一個有很多亮光、很安靜的地方，然后……然后就是一陣劇烈的麻痹和黑暗。

“感覺如何？

還有哪里不舒服？”

白發(fā)男子放下水杯，手指輕輕拂過她額頭上包裹的布條，動作極其輕柔。

她搖了搖頭，沒說話，主要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努力回想，但記憶就像一團被攪渾的泥水，什么都抓不住。

只隱約覺得自己好像不該是現(xiàn)在這樣，不該躺在這里。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皮膚很嫩，明顯是一雙小孩子的手。

小朋友？

她腦子里莫名冒出這個詞。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白發(fā)男子似乎松了口氣，但眼底的擔憂并未散去，“太醫(yī)己經(jīng)為你解了毒，只是身子難免虧損，需好好將養(yǎng)一段時日。

都怪為兄不好，那盞茶……”他說到這里，語氣頓了一下，眸色沉了沉，沒再說下去。

為兄？

哥哥？

她更加困惑了，仔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看起來很年輕，但那雙眼睛里的情緒卻很復(fù)雜，有關(guān)切，有愧疚，還有一種深藏著的、讓她有點看不懂的冷意。

可是，看著他，心里卻莫名地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和信賴感。

他好像……有點像誰？

一個很重要的人？

但那個影子太模糊了，她想不起來。

“你……是我哥哥？”

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怯生生地問，聲音帶著病后的虛弱。

白發(fā)男子——李沉舟，聞言面色微微一沉，立刻轉(zhuǎn)向下方跪著的一群人。

那些人穿著統(tǒng)一的官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伏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太醫(yī)！”

李沉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一個年紀較大的太醫(yī)連忙跪行上前幾步，聲音發(fā)顫：“回、回王爺……公主殿下所中之毒雖己解，但昏迷時頭部曾不慎撞擊床沿，或許……或許是因此損傷，導(dǎo)致……導(dǎo)致部分記憶缺失……”失憶？

李清荷（她暫時只能接受這個名字）心里琢磨著。

所以，她是中毒了？

然后撞到了頭，所以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硪宦暭饧毜耐▊鳎骸盎噬像{到——”李沉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剛要做起身狀，一個穿著明**袍子、看起來約莫二十歲出頭的男子己經(jīng)快步走了進來。

皇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沉舟不必多禮！

朕聽說清荷妹妹醒了？

怎么樣了？

怎么會中毒呢？

她才五歲啊……”他說著，目光轉(zhuǎn)向床上的李清荷，眼神里帶著探究。

李沉舟轉(zhuǎn)頭看向年輕的皇帝，眼神平靜，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勞皇上掛心，清荷己醒。

至于中毒……沉舟也不知，只知那盞茶，原本是奉與我的。”

皇帝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飛快地掠過一絲心虛，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一首看著他的李清荷捕捉到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這孩子皇帝，有問題。

皇帝很快調(diào)整了表情，轉(zhuǎn)向地上的太醫(yī)，語氣帶上了屬于帝王的威嚴：“都給朕仔細診治！

清荷是父皇唯一的嫡女，是朕的皇妹！

若治不好，你們統(tǒng)統(tǒng)提頭來見！”

說完這些，他似乎不敢多待，又安撫了李清荷兩句，便借口還有奏折要批，匆匆離開了。

寢殿內(nèi)又恢復(fù)了安靜，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李沉舟沉默了片刻，似乎下定了決心。

他重新看向李清荷，聲音放緩：“清荷，你聽著，你是我的嫡親妹妹，先皇欽封的永安公主，李清荷。”

他的語氣很鄭重，像是在宣告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這皇宮……”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厭棄和決絕，“我們不留了。

兄長帶你走。

天地廣闊，縱是闖蕩江湖，也總好過困在這西方牢籠里，做個質(zhì)子日日提防。”

皇宮？

公主？

兄長？

江湖？

一個個陌生的詞匯砸過來，李清荷的小腦袋有點處理不過來。

但“皇宮”和“質(zhì)子”這兩個詞，讓她本能地感到一種不安。

再看眼前這位兄長對皇帝的態(tài)度，以及皇帝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心虛……她大概能猜到，自己這個公主身份，還有這位看起來很不一般的兄長，處境似乎很微妙，甚至危險。

她沒多想，順從本能地點了點頭。

這個哥哥給她的感覺是可靠的。

“王爺！

使不得，使不得啊！”

一個跪在角落的老太監(jiān)突然尖聲叫道，磕頭如搗蒜，“公主殿下金枝玉葉，豈可輕易離宮？

這于禮不合，于制不合啊！

皇上也不會同意的！”

李沉舟的目光倏地冷了下去，如同冰刃般掃向那個太監(jiān)：“留下？

你是說，要將我妹妹留在這宮里，作為牽制我的質(zhì)子？”

他的聲音并不大，卻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話音剛落，他袍袖看似隨意地一甩。

“砰”的一聲悶響，那開口的太監(jiān)就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遠處的柱子上，然后軟軟滑落在地，嘴角溢出血沫，眼看是活不成了。

李清荷嚇得心臟猛地一縮，小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上的錦被。

武功！

她腦子里又冒出一個詞。

這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這個哥哥，好厲害……也好可怕。

李沉舟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俯身，用錦被將李清荷仔細裹好，然后輕輕將她抱了起來。

小女孩的身子很輕，窩在他懷里，幾乎沒什么分量。

“我們回家。”

他低聲說，抱著她，緩步向?qū)m殿外走去，對身后跪了一地、瑟瑟發(fā)抖的宮人視若無睹。

沒有人敢再阻攔。

穿過一道道宮門，沿途的侍衛(wèi)和宮人看到白發(fā)王爺抱著小公主出來，身后還跟著幾個顯然是李沉舟親信的人，都紛紛跪地，頭埋得低低的。

宮門外，停著一輛看起來并不起眼，但用料做工十分扎實的馬車。

李沉舟抱著李清荷走近，車簾從里面被掀開，露出一張臉。

那是一個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卻眉目如畫，氣質(zhì)溫婉中透著一股沉靜的力量。

她看到李沉舟懷里的李清荷，美麗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化為溫和的關(guān)切。

李沉舟對她點了點頭，語氣明顯緩和了許多：“師容，這是我妹妹，清荷。”

他又低頭對懷里的李清荷輕聲說：“清荷，這是你嫂嫂，趙師容。”

趙師容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幫李清荷理了理額前散落的碎發(fā)，指尖溫暖。

她看著小女孩蒼白的小臉和迷茫的眼神，微微一笑，聲音柔和得像春風：“清荷，別怕，我們回家了。”

回家？

李清荷看著眼前這個美麗優(yōu)雅的嫂嫂，又抬頭看了看抱著自己的、氣息冷峻卻讓她感到安心的兄長，心里亂糟糟的。

這個“家”，又是在哪里呢？

她失去的記憶里，自己原本的家，又是什么樣子？

馬車輕輕晃動，開始前行，將那座金碧輝煌卻令人窒息的皇宮，緩緩拋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