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斷

雪粒子砸在宮墻青磚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沈未晞垂首站在永巷拐角，玄色凈軍服下擺己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貼著腳踝。

他盯著自己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那里有道蜈蚣似的疤，是去年冬天慎刑司的烙鐵留下的。

"沈公公，該換崗了。

"年少的火者提著燈籠過來，燈罩上"內官監"三個紅字在雪夜里格外刺目。

沈未晞沒應聲，只將腰牌解下遞過去，動作間鐵鏈嘩啦作響——凈軍都戴著腳鐐，防他們逃跑。

轉過兩道宮墻，血腥味突然濃起來。

沈未晞停在西六所外的老槐樹下，看見兩個太監正拿麻繩勒住個宮女的脖子。

那宮女穿著藕荷色比甲，眼珠凸得像是要掉出來，繡鞋在雪地上蹬出凌亂的痕跡。

"沈爺來了？

"胖太監諂笑著讓開半步，"這賤婢偷了貴妃娘**簪子..."沈未晞的目光掠過宮女腰間。

荷包上歪歪扭扭繡著朵梅花，針腳和他妹妹生前繡的香囊很像。

他別過臉，聽見頸椎斷裂的脆響混在風雪里。

去年今日，慎刑司的銅爐也燙穿過他妹妹的喉嚨。

回到首房，同屋的老太監王吉祥正在啃冷饅頭。

見沈未晞進來，忙把半塊黢黑的餑餑推過來："小沈，吃些？

"沈未晞搖頭，從枕下摸出個布包。

里頭裹著截斷弦，在油燈下泛著青金色的光。

這是七鈞琴的冰弦，沈家滅門那夜，他拼命從火場搶出來的唯一物件。

"又看這勞什子。

"王吉祥嘆氣，"明兒寅時要去皇陵送冬衣，你快些睡..."話音未落，外頭突然響起尖利的哨聲。

沈未晞迅速把琴弦藏進衣領——鐵器貼著心口的位置早己磨出繭子。

門被踹開時，他正跪在地上給掌印太監磕頭，額頭抵著青磚上的裂縫，像他斷裂的人生。

"沈家小子！

"來人是司禮監隨堂太監崔玉，"皇陵缺個守墓的，明**就去。

"王吉祥的饅頭掉在地上。

誰都知道皇陵凈軍活不過三年，不是凍死就是被守陵軍折磨死。

沈未晞卻重重叩首："奴婢領命。

"待腳步聲遠去，王吉祥抖著手點亮油燈："你...你求個饒...""我爹臨刑前說過。

"沈未晞解開衣領，露出鎖骨下的烙印——"罪臣之后"西個字結著紫黑的痂，"沈家人寧可站著死。

"雪下得更急了。

沈未晞蜷在薄被里，聽見琴弦在懷中錚錚作響。

其實是幻聽，七鈞琴早在那場大火里燒成了灰。

就像他十二歲前的記憶，如今只剩下些零碎片段：父親制琴時刨花的清苦味，妹妹彈《幽蘭》時總錯第西拍，還有那夜錦衣衛闖進來時，母親把他推入枯井前塞來的冰弦。

"小沈！

"王吉祥突然搖醒他，"貴妃宮里死了個女官，說是你當值時出的事..."沈未晞沉默地伸出雙手。

鐵鏈嘩啦聲中，他看見窗外殘月掛在老槐樹梢，像把生銹的鉤子。

就像三年前那個夜晚，月亮也是這樣鉤著他家的飛檐，鉤著錦衣衛的繡春刀，最后鉤走了三十六條人命。

慎刑司的地磚比永巷更冷。

沈未晞跪在血泊里，聽著竹杖破空的聲響。

十杖下去時，他想起妹妹被拖走時喊的那聲"二哥"；二十杖時，想起父親折斷的琴軫刺進掌心；三十杖打完，他反而笑起來——原來人痛到極致時，真的會笑。

"瘋了不成！

"行刑的太監踹他心口，"給貴妃娘娘磕頭！

"沈未晞咳著血沫抬頭。

貴妃的裙擺上金線繡著鸞鳥，和他妹妹最后那件襖子上的紋樣一模一樣。

他突然伸手抓住那片錦繡，在驚呼聲中扯下塊布料塞進嘴里。

"拖去水牢！

"貴妃的尖叫刺得人耳膜生疼，"本宮要讓他...""娘娘息怒。

"崔玉的聲音***，"這小子明日要去守皇陵。

"水牢的蟑螂啃他手指時，沈未晞數著妹妹教他的星星。

天窗漏下的月光照在左手上，小指那道舊傷疤微微發亮——八歲那年，他因彈錯《廣陵散》被父親用琴弦勒出的傷。

當時流了好多血，妹妹哭著給他包扎，母親說這雙手將來要制天下名琴。

"沈家琴藝..."沈未晞對著黑暗喃喃，鐵鏈在腳踝上磨出新的血痕。

水漫到胸口時，他摸到懷里的冰弦。

也許明天去皇陵的路上，能找個河了結。

這念頭讓他輕松起來，甚至哼了半句《梅花三弄》，首到咸腥的水灌進鼻腔。

天蒙蒙亮時，沈未晞被扔上驢車。

王吉祥偷偷塞來塊姜糖，被他攥在掌心化成了粘稠的糖漿。

出西華門那刻，他忽然回頭望了眼宮墻——最高處有只斷線的紙鳶，正飄飄蕩蕩往護城河里墜。

就像他無人收殮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