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往虛無的巴士

車廂像個被遺忘的金屬罐頭，密封著三十段瀕臨崩潰的人生。

陳默靠在窗邊，額頭感受著玻璃傳來的、持續不斷的輕微震動。

窗外，城市的流光早己褪盡，取而代之的是盤山公路旁無盡的、被濃霧吞噬的黑暗。

霧氣濃得像牛奶，車燈的光柱刺入其中，只能照亮前方短短一截路面，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混沌所吞沒。

車里很安靜，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

只能聽到老舊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壓路面的噪音。

將近三十個人，卻幾乎沒有交談。

偶有目光在昏暗的車廂內碰撞，也迅速閃開，帶著心照不宣的警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這是一群“逃離者”。

通過那個名為“歸墟”的秘密網絡社群集結于此，共同奔赴一個傳說中的地方——“心象之村”。

據說，在那里，可以拋棄過往，獲得新生。

陳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試圖驅散一絲困意。

他的背包里，藏著一本破舊的、關于集體潛意識和民俗傳說的筆記，這是他父親——一位失蹤的心理學家——留下的唯一遺物。

他來此，與其說是尋找新生，不如說是尋找答案。

“那個……我們快到了嗎？”

身邊傳來一個細若蚊蚋的聲音。

是鄰座的女孩，登記名是“小雅”。

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只褪色的布偶熊，手指幾乎要嵌進玩偶的棉絮里。

陳默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神怯生生的，像林間受驚的小鹿。

“應該吧。”

他的回答簡短而克制。

“心象之村……沒有煩惱的地方……”小雅低聲念叨著，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陳默沒有接話。

沒有煩惱？

他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漣漪。

人類的煩惱，根植于記憶與存在本身，如何能輕易剝離？

這更像是一場集體性的催眠，一場豪賭。

他的目光無聲地掃過車廂。

前排那個穿著皮夾克、一臉躁郁的青年，網名“阿震”，正用指甲不耐煩地敲打著座椅扶手。

斜后方，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沉穩的“司徒”，則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

角落里，那個網名“紅藥”的女子，妝容精致卻難掩眼底的疲憊，正望著窗外的濃霧出神。

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和必須逃離的理由。

巴士毫無預兆地猛地一頓，發出一聲沉悶的喘息，停了下來。

引擎聲熄滅了。

死寂瞬間籠罩了一切，甚至能聽到窗外霧氣流動的細微聲響。

司機，一個從始至終都沉默寡言、帽檐壓得很低的中年男人，第一次轉過頭，用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的聲音說道：“到了。

下車。”

車門嘶啞地打開，一股冰冷、**、帶著泥土和腐爛植物氣息的風猛地灌入，讓所有人打了個寒顫。

到了？

車外，是能見度不足五米的、無邊無際的濃霧，以及霧中隱約可見的、扭曲的樹影。

沒有路牌，沒有燈火，沒有村莊的輪廓。

這里，就是心象之村？

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在人群中迅速擴散開來。

“開什么玩笑！”

阿震第一個吼了出來，他猛地站起身，“這鬼地方是哪？

說好的村子呢？！”

“根據坐標和行程時間，我們應該位于目標區域。”

司徒合上筆記本，眉頭緊鎖，試圖維持冷靜，但聲音里也透著一絲不確定。

“我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小雅的聲音帶著哭腔，下意識地往陳默身邊縮了縮。

陳默沒有參與爭論。

他深吸了一口那冰冷而異樣的空氣，感官全力張開。

太安靜了。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甚至連風聲都顯得格外空洞，仿佛聲音都被這濃霧吸收殆盡。

這不正常。

“看！

那里好像有條路！”

有人指著霧氣中的一個方向喊道。

隱約間，似乎有一條被踩踏過的痕跡，蜿蜒著通向森林深處。

那不像是一條正經的路，更像是……某種生物經常通行留下的獸徑。

沒有更好的選擇。

留在原地，看著那輛如同廢棄棺材般的巴士，只會讓恐懼發酵。

在經過短暫的騷動和猶豫后，這支由陌生人組成的隊伍，沉默地、一個接一個地走下了巴士，踏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濃霧之中。

腳下是松軟的苔蘚和厚厚的落葉，踩上去幾乎發不出聲音。

濃霧纏繞在身邊，濕冷的水汽迅速浸濕了衣襟。

人們不由自主地靠攏，仿佛群體的溫度能驅散這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陳默走在隊伍中段，他回頭望去，來時的路和那輛巴士，早己被濃霧徹底吞沒，消失不見。

一種清晰的預感攫住了他：回頭路，己經斷了。

而前方，那條詭異的“小徑”盡頭，等待他們的，絕非傳說中的烏托邦。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背包里那本硬皮筆記。

父親的筆跡仿佛在指尖燃燒。

也許，他們踏入的，不是一個地理上的村莊，而是一個……龐大無比的、活著的意識。

一個由他們所有人內心共同構筑的——心象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