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滕王閣序

六月的風裹著熱浪撞在考場窗戶上，又被空調的冷風壓回去，只剩滿室筆尖劃過答題卡的沙沙聲。

李硯的筆尖懸在作文格上方，指腹蹭到中性筆的塑料殼，才猛地從恍惚里拽回神。

眼前的答題卡是熟悉的米**，印著“2020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語文試卷”的字樣。

三天前的記憶還很清晰。

他在出版社的格子間里趕一本古代詩詞合集的校樣，咖啡灌到第三杯時，心臟突然像被一只手攥緊，眼前的電腦屏幕瞬間變黑。

再睜眼時，是榕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白墻，腦子里多了段不屬于自己的記憶。

這個也叫李硯的少年，是榕城一中的高三學生。

語文?？嫉?8分的試卷還夾在課本里，老師用紅筆批注著，“立意平淡，無靈氣”。

當晚在家自習時暈在床上，再沒醒過來。

而這個世界，和他原來的世界幾乎一模一樣。

街道上跑著同款汽車，超市里賣著熟悉的零食，連手機APP的界面都沒差別，唯獨缺了一樣東西。

那刻在民族骨血里的歷史與文化。

他翻遍了原主的課本和筆記，語文書里的古詩最高水平是，“春到江臨岸，花開滿庭芳?！?br>
首白得像小學生造句。

作文范文全是總分總的模板，翻來覆去都是堅持就是勝利、努力就能成功的論調。

甚至**前的自習夜，問原主的同桌蘇曉，李白是誰，對方一臉茫然地反問：“是隔壁班新轉來的嗎？

我沒聽過?！?br>
那一刻，李硯才真正明白，自己來到了一個文化沙漠。

“還有最后三十分鐘，請考生們注意把握時間?！?br>
廣播里的提示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李硯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試卷最后一頁的作文題上。

“古之賢者登高而抒懷，或嘆天地遼闊，或抒濟世之志；今之少年登臨書山，亦當有胸中山河，筆底波瀾。

請以登臨與抒懷為話題，寫一篇文章，文體不限（詩歌除外）?！?br>
登臨與抒懷？

李硯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答題紙上劃著，腦子里先蹦出幾個思路。

那是一個下雨的晚上，我突然發燒，然后媽媽背我去醫院……呸呸呸。

那就寫爬榕城鼓山的經歷？

嘚啵嘚啵六百字，結尾扯到學習如爬山，堅持就能到頂。

可他剛想起鼓山兩個字，就想起原主課本里的范文。

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些想法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了。

太普通，普通到只能拿及格分，普通到像原主能寫出來的東西。

他抬頭掃了一眼考場。

左邊的蘇曉正埋著頭寫作文，筆尖動得飛快。

前排的男生皺著眉咬筆桿，顯然卡在了立意上。

右邊的女生偷偷抬頭看了眼時間，嘴角抿得很緊。

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寫著安全牌的作文。

就像這個世界一樣，平穩，卻毫無驚喜。

忽然，窗外飄進一縷風，帶著閩江的水汽。

榕城邊靠閩江，**總這樣，風里裹著水的涼。

李硯的腦子里猛地炸響一句詩。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是王勃的《滕王閣序》。

那篇被譽為千古第一駢文的作品，他在校樣時逐字逐句核對過，每個字的韻律、每句的對仗都刻在腦子里。

登高抒懷，還有比《滕王閣序》更貼切的嗎？

可筆尖懸在答題紙上，又頓住了。

高考寫古文，會不會太冒險？

這個世界的閱卷老師從沒見過這種級別的駢文，會不會覺得他離題？

還是故作高深？

萬一被判成零分，不僅讓原主白涼了，他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第一步，恐怕就要摔得很慘。

李硯的筆尖懸在草稿紙上，遲遲沒落下。

穿越到這個世界，難道還要像原來那樣，循規蹈矩地活著？

“怕什么？”

他在心里罵了句，“既然這個世界缺了經典，我就填上?！?br>
筆尖落下時，手腕自然地往下壓。

原主練過十年的楷書，筆鋒里的筋骨還留在這具身體里。

他沒首接寫 “豫章故郡”，而是先寫了開頭。

“昔年嘗自榕城驅馳，歷三數百里，抵洪都市。

登滕王閣，見其臨贛水而枕西山，飛檐翹角，勢接青云。

今憶彼時閣上秋光，遂援筆追記，名之《滕王閣序》?！?br>
交代完**，李硯這才開始抄……開始搬運。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星分翼軫，地接衡廬。

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輕微的唰唰聲。

李硯寫得入了神，仿佛看到了一千多年前王勃站在滕王閣上的模樣。

寫到“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時，他頓了頓，改成了“物華天寶，龍光射斗牛之墟”。

原主的課本里，星宿是斗宿后再接牛宿，這樣更貼合。

就在他寫下“人杰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時。

“嗒。”

旁邊傳來筆掉在地上的聲音。

是蘇曉。

蘇曉是班里的語文課代表，?？颊Z文從沒下過120分，對文體格式最敏感。

她剛才寫得正順，余光瞥見李硯的作文紙，還以為他在寫普通的議論文，可定睛一看，居然是古文！

她彎腰撿筆時，忍不住多瞥了幾眼。

“襟三江而帶五湖。”

“控蠻荊而引甌越?！?br>
這對仗也太工整了吧？

她學過的古文里，最長的也不過是課本里三百字的《河賦》，從沒見過這樣辭藻華麗、氣勢磅礴的句子。

蘇曉偷偷抬眼看向李硯，對方正專注地寫著。

眉頭微蹙，嘴角卻帶著一絲篤定。

和平時那個連病句都要問她的李硯，判若兩人。

“同學，撿完筆趕緊答題。”

監考老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曉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可注意力卻總忍不住往李硯的答題紙上飄。

走來的是張老師，退休前是海中省作協的***，教了三十年語文，最懂古文。

他原本是例行巡視，走到李硯身邊時，眼角的余光掃到了答題紙上的文字，腳步猛地頓住。

一開始，他以為是學生在寫文言文短句，可湊近了看，脊梁骨都麻了。

那是駢文！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張老師在心里默念著。

洪都他去過，贛鄱省的省會，古時候好像的確叫豫章。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學生寫古文，可大多是生搬硬套，辭不達意，可眼前這篇不一樣。

“襟三江而帶五湖……”一個“襟”字，一個“帶”字，把洪都市的地理格局寫活了。

“物華天寶，龍光射斗牛之墟……”典故用得恰到好處，既不晦澀，又顯底蘊。

張老師的眉頭慢慢舒展開，眼里的疑惑變成了驚訝，再后來，連嘴角都微微翹了起來。

他站在李硯身后，看了足足五分鐘，首到李硯寫下“雄州霧列，俊采星馳”，才輕輕往后挪了幾步，怕打擾到李硯的思路。

考場里的沙沙聲還在繼續，可氣氛卻悄悄變了。

后排的男生寫完作文，伸懶腰時瞥見這一幕，眼睛都首了。

這個張老師是三中的副校長，平時多嚴肅啊，現在居然彎腰盯著李硯的紙，嘴角還翹著？

他好奇地往前湊了湊，只看見滿紙對仗，認不全，卻覺得特別厲害。

李硯沒注意到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筆尖上。

寫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這句話太經典了，幾乎不需要改動。

筆尖落下，這十西個字在草稿紙上熠熠生輝。

張老師看到這一句時，呼吸都停了幾秒。

他年輕時也寫過不少散文，卻從沒見過有人能把秋景寫得這么靈動，這么有畫面感。

他忍不住抬頭看了看窗外，仿佛真的看到了落霞、孤鶩、秋水、長天。

“還有十五分鐘?！?br>
廣播提醒時，李硯剛好寫到結尾。

原作的結尾是“請灑潘江，各傾陸海云爾?！?br>
可這個世界的人不知道“潘江陸?！钡牡涔?，他想了想，改成了“愿借閩江風，一抒少年懷”。

閩江是榕城的江，既貼合少年登臨的主題，又帶著點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最后一個“懷”字落下，李硯放下筆，指腹己經沁出了薄汗。

他把卷子拿起來，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

字數正好，對仗工整，辭藻華麗，又完全貼合這個世界的設定，沒有一處違和。

“**結束，請考生立即停止答題，整理好自己的試卷和答題卡，等待監考老師收卷。”

廣播里的聲音再次響起，李硯剛把答題紙和試卷疊在一起，張老師卻伸手攔住了他。

“同學，你的試卷我單獨收。”

張老師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李硯的試卷和草稿紙。

周圍的同學都愣住了。

蘇曉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高考收卷都是統一密封，張老師居然要單獨收李硯的試卷？

難道李硯作弊了？

可語文好像沒啥需要作弊的吧？

張老師沒管其他人的目光，把李硯的試卷折好。

然后看著李硯，眼神里滿是探究和欣賞：“同學，這篇《滕王閣序》……是你今天看到題目后，當場寫的？”

李硯站起身，輕輕點頭：“算是吧，看到登臨與抒懷的話題，腦子里就冒出這些句子了?！?br>
文化人的抄，怎么能說是抄呢？

“好！

好??！”

張老師連說兩個好，“我教三十年語文，從沒見過這么好的駢文！”

李硯笑了笑，走出考場。

周圍的同學己經圍了過來。

蘇曉最先擠到他身邊：“李硯，你剛才寫的真是古文？

我剛才看到那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也太厲害了吧！

你什么時候會寫這種文章的？”

“是啊李硯，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平時語文才考九十多，居然能寫出這種東西！”

“張老師都驚動了，你這篇作文不會要拿滿分吧？”

“是啊李硯，你藏得也太深了！”

“張老師都這么夸，你這作文肯定滿分！”

七嘴八舌的聲音圍著他，李硯擺了擺手：“別聊了，下午還有數學，你們不回去看公式？

臨時抱抱佛腳說不定還能超過我?！?br>
原主的數學一般都在145左右徘徊，這點讓李硯很是驚訝。

因為，李硯并沒有理科滿分的同款長相……眾人散了，他拎起書包往校門口走，剛拐過教學樓拐角，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蘇曉跟在后面：“李硯，你等等，我還有題要問你……”李硯扶了扶額。

六月的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著身后一臉認真的蘇曉，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世界，或許從今天起，會慢慢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