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魂斷寒夜

臘月的風跟刀子似的，刮過窗欞上糊著的破塑料布，發出嗚嗚的怪響。

梁萍縮在冰冷的被窩里，薄薄的被絮根本擋不住寒意，凍得她骨頭縫里都像塞了冰碴子。

更難熬的是肚子里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那是餓出來的毛病——家里的米缸己經空了三天，最后一把玉米面昨天就煮成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分到她碗里的，也就夠潤潤喉嚨。

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眼皮沉得像墜了鉛。

恍惚間，她好像看見屋角的八仙桌在動。

不是被人碰了那種動，是自己輕輕搖晃著，桌腿明明沒離開地面，卻像在水里漂著似的，帶著桌面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一起，微微發顫。

這景象太詭異了，可她連抬手指點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心里模模糊糊地想：桌子也餓了嗎？

“萍萍！

萍萍你醒醒?。　?br>
母親李秀蓮的哭聲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粗糙的手掌撫過她的額頭，帶著點體溫，卻暖不透她冰涼的皮膚。

梁萍想張口叫娘，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不在家，這可咋整啊！”

李秀蓮抱著她，哭聲越來越急，“王嬸！

李叔！

求求你們來看看我家萍萍！”

她掀開門簾沖出去，寒風卷著雪沫子灌進屋里，梁萍打了個寒顫，意識更模糊了。

外面傳來鄰居們的聲音，七嘴八舌的，都帶著焦急。

“雪太大了，路都封死了，村醫根本出不來??！”

“這丫頭燒得厲害，怕是撐不住……” 那些話像冰塊一樣砸下來，砸得她心里一片冰涼。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不是因為病，是因為餓。

要是能有個窩窩頭，哪怕半塊，她是不是就能挺過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陣更劇烈的絞痛淹沒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親哭花的臉，那雙總是布滿裂口和老繭的手，正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好像一松手，她就會像雪花一樣化掉。

然后，眼前就黑了。

不知過了多久，梁萍感覺自己飄了起來。

她低頭一看，嚇了一跳——自己還躺在被窩里，臉色蠟黃，嘴唇干裂，眼睛閉得緊緊的。

而母親正趴在她身上，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那哭聲比屋外的寒風還要凄厲。

“娘……”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摸母親的背。

可她的手卻徑首穿了過去，穿過母親的棉襖，穿過那瘦弱的肩膀，什么都沒碰到。

她愣住了，又試了一次，還是一樣。

她的手像空氣，母親根本感覺不到。

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是飄在半空中的，離炕面差不多有一人高。

屋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墻上貼著的舊年畫，是去年集市上兩毛錢買的，邊角都卷了；炕梢堆著的幾件打了補丁的舊衣服；還有灶臺上那口黑黢黢的鐵鍋，鍋底還沾著點玉米糊糊的殘渣。

她死了。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在她空蕩蕩的意識里炸開。

可她為什么還在這里？

還能看見這些？

“都怪我，都怪我沒本事……” 李秀蓮的哭聲還在繼續，她用袖子抹著眼淚，聲音嘶啞得厲害，“要是有口吃的，萍萍也不會走……哪怕是塊凍硬的紅薯，哪怕是把生玉米粒……”這句話像魔咒一樣，在梁萍耳邊反復回響。

是啊，要是有口吃的。

她飄到米缸邊，看著那個空空如也的缸底，連一粒米都沒剩下。

又飄到灶臺，揭開鍋蓋，里面干干凈凈的，只有一層薄薄的鍋灰。

她記得小時候，雖然窮，但過年總能吃上一頓帶肉星的餃子，爹會把最大的那只夾給她。

可今年，別說餃子了，連白面都沒見過。

她想出去看看，飄到門口，卻像撞在一堵無形的墻上，被彈了回來。

試了幾次都不行，她才發現，自己好像被拴在了這個家里，只能在屋子和院子里打轉，連院門外那棵老槐樹都靠近不了。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柴火垛都蓋成了白色。

李秀蓮還在哭，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嗚咽，一聲聲撞在梁萍心上。

她想抱抱娘，告訴她別哭，可她只能穿過母親的身體，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響，是有人推開了被雪堵住的柴門。

一個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闖進來，身上落滿了雪，像個雪人。

是爹梁滿倉回來了。

他剛進院子就喊：“萍萍咋樣了？

我借到米了！”

聲音里帶著急不可耐的喜悅，可當他掀開門簾，看到屋里的情形，那喜悅瞬間凝固了。

李秀蓮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梁滿倉手里的布袋“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小米撒出來，滾了幾粒在泥地上。

他僵在門口，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似的，癱坐在冰冷的門檻上。

雪花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他渾然不覺。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幾粒小米，忽然用拳頭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沒照顧好娃……”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眶紅得嚇人，“我去鄰村借米，走了三個村子才借到這點……我要是走快點，要是昨天就去……”他的話沒說完，就被一陣壓抑的哽咽打斷了。

這個平時沉默寡言，就算被生活壓彎了腰也從不吭聲的男人，此刻像個孩子一樣，紅著眼眶，肩膀微微顫抖。

梁萍飄在他面前，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到父親鬢角的白發，還有手上那道被凍裂的大口子，紅肉外翻著，看著就疼。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死，不是結束。

母親的眼淚，父親的自責，空蕩蕩的米缸，還有這漫天的大雪和一眼望不到頭的窮日子……她的死，只是這個家更深重苦難的開始。

風還在刮，雪還在下。

她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看著母親趴在她冰冷的身體上無聲流淚，心里那股因為饑餓而起的不甘，突然變得又酸又澀。

她被困在這里了，以這樣一種奇怪的方式，看著她的家人，要怎么熬過去？

而那只在她彌留之際自己搖晃的八仙桌，此刻又安靜地待在屋角，仿佛剛才的詭異景象，只是她餓昏了頭產生的幻覺。

可梁萍知道，那不是幻覺。

在她變成這副模樣之后，這個家，好像有什么東西，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