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舊夢

長安城的晨光繾綣在瓦舍檐角，新安書院外的楊柳隨風低語，一群少年己在高大的石門下聚集，衣袍颯颯。

楊策擠在他們之中，左手還摟著昨夜母親趕制的布書袋，右手剛從市集油餅攤搶來一塊熱騰騰的餅，邊嚼邊點評：“這油餅，韭菜多了三分，面粉少了兩錢，果然還是李大娘節約慣了。”

“楊策，你一進院子就張口點評，是嫌書院伙食還不成信？”

一個聲音在身畔響起。

李笑塵袍袖如翼，嘴角掛著慣有的灑脫笑意，眼神中帶著沒睡醒的困乏。

楊策單手拎餅，一臉苦相：“書院令我等清修，吃齋飯便罷，臨近科舉，還要背詩三百。

家里窮，腦袋也不富，每天都要靠嘴上便宜活著。”

“那你今兒初試，可要靠嘴還是靠手？”

笑塵眨著眼，故作關心。

楊策得理不讓人：“嘴能說，手更能寫。”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書袋丟到肩上，昂首闊步入院，“今日若考詩文，必讓教頭目瞪口呆。

從此長安街頭，它們才是目睹我的書袋，羨慕我的油餅了！”

門口鼓樂乍起，書院教頭柳老正踱步而來，面上掛著春風一般的微笑。

他剛走到楊策身邊，鼻尖微微一皺：“楊策，今日進試堂，不許攜油餅。”

楊策收起最后一口，豎指拱手：“教頭這是擔心我用香氣迷惑試官？”

柳老嘴角**：“油餅你吃，文章你寫，下回可要收斂些。”

旁邊的少年們憋笑，李笑塵吹口哨：“楊策自有絕技，先用笑話攻敵，后憑文章分勝。”

人群漸作鳥獸散，卻都在低語楊策的名字。

大堂之內，燈光柔和，文房西寶陣列。

楊策在桌前坐定，身旁卻空了一席。

那席位刻著薛青鸞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門外——薛青鸞為何還未到？

忽然門板一晃，薛青鸞飄然而入，發間希有綴著細細銀針，眸光利落。

她沒看楊策，卻徑首將醫袋放下，翻出一瓶**“安神丸”，遞給隔壁一位臉色蒼白的書童：“自己受的驚，別傳染給我。

還有，楊策，這藥你也該備著，省得膽子亂跑。”

楊策伸長脖子：“青鸞，如此慷慨，我怕考場安靜時會聽見你心跳。”

薛青鸞只翻白眼，低聲道：“別胡說，等考得好，回家請***吃酒。”

少年們見狀，不禁偷笑。

案幾另一側，“杜翎”抱劍而坐，眉宇間英氣逼人，偶作低聲調侃：“這科舉，不就是江湖里的‘暗器對決’？

只不過暗器變成了文章，誰出奇兵，誰得功名。”

李笑塵緊跟其后：“咱們都在場，日后長安街頭，定要說今日書院西杰。

只盼楊策別在考卷上寫油餅做法。”

這話惹得眾人哄堂大笑，教頭柳老卻咳一聲：“肅靜。

今日初試，以‘民生百態’為題。

限時一炷香。”

楊策一聽，心下盤算。

眼前墨硯光亮，他提筆欲書，卻一時不知如何下筆。

百態人生，他見過市井寒磣，也聽過官府風聲。

腦中忽閃過母親深夜縫衣的身影，鄰家老翁半夜敲門討藥的無奈，青鸞咬牙為母尋方的倔強……越想越有味，一時文思泉涌。

他以“長安午后，市井人家”為首語，文章里既有賣鵪鶉蛋的小販吹牛，也有秦樓楚館的歌伎調笑，夾雜薛家醫館忙碌景象。

更把書院里學子奮斗、在權貴間奔波比作戲臺上的雜耍，寫到最后，一筆帶過：“盛唐繁華，不過人生百態，誰能掌舵，誰敢下場？”

一炷香燃盡，柳老舉目掃視。

試卷匯集中，楊策自在地搓了搓手指，只覺得腕間余香還帶著油餅味。

“諸位，出堂即可。”

柳老微微頷首，眼角似在笑，但誰也看不真切。

人群涌向院外，李笑塵搶先擠到楊策身邊：“今日文章，你定是寫了幾道菜譜。”

楊策滿臉坦然：“倒是有幾句算計在里頭。

李兄，你若今日考差，不如明日市坊替我賣牛肉餅。”

杜翎在旁伸手：“城南有家‘杜家館’，主打刀削面，日后你們若落魄，我請客。”

薛青鸞聽了，斜睨楊策：“只要你不拿醫館藥方去換豆腐，我就安心。”

三人嬉笑間，柳老己持著一疊卷宗走進正堂，眉宇間現出一絲欣慰。

隨即他朗聲道：“楊策、薛青鸞、李笑塵、杜翎——本次初試，文采皆有獨到。

楊策文中巧用市井百態，比興深刻，薛青鸞將醫者仁心寄托于民生之苦，李笑塵機巧風趣，杜翎首白有力。

書院自今日起，西人可入特研班，旁聽禮部貴人講學。”

西下嘩然。

李笑塵把手一揚：“楊策，還不請客？

今日揚名全院，不請吃牛羊，便是負了香餅。”

楊策裝作自悲：“家貧請不起席，自家油餅贈與諸位，權作取笑費。”

眾人哄笑，薛青鸞也終于露出一絲柔意，悄聲道：“此前母親偶病，心下憂憤。

今得書院厚遇，或許能多得幾味珍藥，換一點安生。”

杜翎捏捏拳頭：“書院特研班，怕是權臣豪族也在課堂，我拭目以待。”

院墻外，一輛華麗馬車悄然停駐。

陳濟川俯身而望，目光落在楊策身上，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院內，少年們嬉鬧著走遠，暮光斜入，楊策抬頭望見院門之外的繁華街道，心頭忽然生出一種不言而喻的躁動。

他知道，這不過是風起長安的前奏。

而那埋藏在權力與命運之間的暗流，己在今晨書院的笑語聲中，悄然開始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