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殞蠱生

星軌之下，皆是棋子。

有人以蒼生為蠱，欲竊龍脈，重鑄乾坤；有人以血肉為盾，愿燃殘燈，守望長夜。

當瓊林宴上的酒盞傾覆，蟄伏的蠱蟲終將撕開盛世的假面。

這一次，執子者，亦入局中。

——永熙十九年，暮春。

長安城北，瓊林苑的鎏金銅門緩緩洞開，迎接王公貴胄的車駕。

暮色西合，苑內千盞宮燈次第亮起，琉璃燈罩內燭火跳躍，將漢白玉雕欄與朱漆回廊映照得恍如白晝。

空氣中浮動著御酒“金漿醪”的醇厚香氣，與來自**的椒蘭、西域的瑞腦等名貴香料氣息交織，織成一張奢靡的、令人微醺的網。

絲竹之聲自太液池中央的水榭飄來，教坊司最好的樂師指間流淌著《春光好》的曲調。

身著霓裳的舞姬們足尖點地，水袖翩躚，如蝶穿花叢。

百官公卿們三五成群，或低聲談笑，或高聲賦詩，一派盛世華章景象。

平陽郡主楚昭端坐于皇室宗親下首的席位上，位置顯赫。

她身著鵝黃蹙金雙層廣陵長裙，云鬢高綰，簪一支赤金點翠銜珠鳳鳥步搖，鳳鳥口中垂下的珍珠流蘇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儀態端雅萬千。

唯有貼身侍婢才知，那寬大袖袍下，郡主纖細的指尖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白玉平安扣——這是她不耐冗長宮宴時的**慣。

“郡主若覺無趣，不如猜猜，對面李尚書案上那碟冰湃玉髓羹，在他賦完那首‘馬屁詩’前，會化掉幾分？”

一道低沉的、帶著些許懶洋洋笑意的嗓音，極近地自身后響起。

楚昭不必回頭，便知來者何人。

能在這等場合悄無聲息靠近她，并用這種語調說話的，唯有燕國公獨子燕漓。

她微微側首，余光瞥見那人正倚在她座后的蟠龍金柱上，一身玄色暗云紋杭綢常服，腰束玉帶，并未著國公世子正式的朝服，卻自有一份落拓不羈的貴氣。

他目光似乎落在場中舞姬身上，實則將周遭一切動靜盡收眼底。

“燕小公爺的雅興，便是窺探老臣食羹？”

楚昭端起面前的白玉*耳杯，淺啜一口甘甜的梅子飲，聲音平淡無波，“不如親自去嘗一勺，豈不更妙？”

“豈敢奪人所好?！?br>
燕漓輕笑，聲音壓低了些許，“更何況，守護郡主安危，免得被這甜膩香氣悶壞了，才是燕某首要之責?！?br>
兩人自幼相識，一同在御書房聽過學，一同在上林苑闖過禍，是京城公認的“青梅竹馬”，亦是兩府心照不宣的聯姻對象。

這份熟稔讓他們之間的對話總帶著旁人插不進的默契與機鋒。

“陛下駕到——” 內侍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穿透絲竹，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喧囂頓止。

眾人斂容起身，垂首恭迎。

永熙帝乘坐步輦而來，身著常服，面帶春風，顯得頗為隨和。

他抬手虛扶，聲音溫和：“眾卿平身，今日瓊林宴，不必過于拘禮，盡興方好。”

山呼萬歲之聲雷動。

楚昭隨著眾人起身，抬眼間，目光不經意掠過對面席位，恰與燕漓的視線撞個正著。

他己回到自己的座位，玄衣墨冠，身姿筆挺，在一片錦繡輝煌中，如松柏獨立。

見楚昭看來，他極輕微地頷首，唇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隨即自然地移開視線，望向御座方向，仿佛方才那瞬間的交匯只是錯覺。

絲竹再起，宴席恢復熱鬧。

宮娥們如穿花蝴蝶，奉上一道道珍饈美饌。

楚昭的目光卻并未停留在歌舞美食上，而是緩緩掃過全場。

她的視線在斜對面稍作停留——那里坐著欽天監監正墨家的那對孿生子。

墨景和與墨景安，皆身著深藍云紋星官常服，面容幾乎一模一樣，俊秀出塵，氣質卻截然不同。

兄長景和神色冷峻，薄唇緊抿，眸光沉靜如古井寒潭，獨自斟飲，仿佛周遭喧囂與他無關。

弟弟景安則唇角含春，溫文爾雅，正微微傾身，與鄰座的太傅長女沈硯秋低聲交談。

沈硯秋今日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軟銀輕羅百合裙，烏發簡單綰起，簪一支通透的白玉蘭簪子，通身氣質如空谷幽蘭，清雅脫俗。

她身側，則是一位與她風格迥異的紅衣少女——鎮北將軍嫡長女顧玄音。

顧玄音并未穿著繁復裙裝，而是一身利落的朱紅色騎射服，青絲高束成馬尾，僅以一根金環固定，未施粉黛，眉眼間卻英氣逼人，腰間那柄鑲嵌著綠松石的短刃在燈下閃著微光。

她似乎對交談興趣不大，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西周，帶著武將之家特有的警覺。

“沈姐姐今日這支玉簪，雕工細膩，玉質溫潤，與你甚是相配?！?br>
顧玄音的聲音清亮，毫不掩飾其中的贊賞。

沈硯秋聞言，側首對她微微一笑，眸光溫柔：“阿音若是喜歡，明日我讓鋪子里的老師傅照樣子給你打一支新的?！?br>
“不必麻煩，”顧玄音爽朗一笑，目光落在沈硯秋纖細的脖頸上，“我看你戴著就很好?！?br>
言語間的親昵保護之意，顯而易見。

就在此時，一首安靜飲酒的墨景和忽然放下了酒杯，目光投向東南方的夜空，那雙冷澈的眸子微微瞇起。

幾乎同時，正與沈硯秋說話的墨景安也若有所感，抬頭望了一眼同一個方向，溫潤的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

“景安，在看什么？”

墨景和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近處幾人的耳中，如冰珠落盤。

墨景安收回目光，唇角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無事，只是覺得東南角天際的云氣流動，似乎比星圖所顯更為急促些許，許是夜風緣故?！?br>
他語氣輕松，仿佛只是隨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