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苑門陳舊，漆皮剝落。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響動。，只有墻角一叢野菊在夜色里開著慘淡的花。正房三間，家具半舊，積著薄灰，透著一股久無人居的陰冷氣味。唯一的丫鬟小荷，正坐在廊下打盹，聽到動靜驚醒，看清是沈清晏這副落湯雞的模樣回來，嚇得魂飛魄散。“世、世子妃！您這是……”小荷是沈清晏從娘家帶來的，性子憨實，這三年跟著“瘋癲”的主子，沒少擔驚受怕。“沒事，不慎落水。”沈清晏語氣平淡，“去打熱水來，再找身干凈衣裳。”，慌忙去了。。屏退小荷，沈清晏褪下濕冷的衣物，將自已浸入溫熱的水中。寒意被驅散，疲憊卻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閉上眼。，不受控制地在腦中翻騰。
那個“她”，張揚，肆意，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對世間一切禮法規矩的輕蔑。高興了便放聲大笑，不悅了便冷嘲熱諷，看上的東西便要得到，厭惡的人便直接唾棄。美其名曰“活出自我”，“反抗封建壓迫”。

可結果呢？

當街縱馬，驚擾百姓，被御史參奏，父兄在朝中為她百般轉圜，丟盡顏面。

酒潑公主，雖因皇室與王府的微妙關系未獲重罪，卻徹底得罪了后宮最得勢的妃嬪之一，連累母親進宮請安時屢遭刁難。

與寧遠侯次子那樁“丑聞”……更是將她釘死在恥辱柱上。即便事后查無實據，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李容徽彼時正在外督辦漕務，聞訊連夜趕回，據說在書房摔了一套前朝官窯茶具。自那以后，他再未踏入她的房門一步，夫妻之名，早已存實亡。

而“她”毫不在意，甚至變本加厲，揮霍嫁妝，結交一些不三不四的“知已”，將世子妃的印信隨意拿去做人情擔保，差點卷入一樁錢莊虧空案……

樁樁件件，清晰如昨。每一次，沈清晏都“看著”，憤怒著，煎熬著，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那種無力感，足以將人逼瘋。

幸好，她沒瘋。

熱水漸漸變溫。沈清晏睜開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冷澈。

爛攤子夠大，夠糟。但既然回來了，就沒有坐以待斃的道理。第一步，是活下去，且要活得讓人“摸不著頭腦”。

今日水榭邊那句“捉魚”，是險棋，也是無奈之舉。矢口否認之前的瘋狂？無人會信，只會覺得她欲蓋彌彰。不如順水推舟，用一個更荒謬、但暫時無法被立刻戳破的理由，將“瘋癲”的行為模糊化，甚至……賦予一點別樣的、令人疑竇叢生的色彩。

李容徽那句“你很好”，絕非贊許。那是警告，更嚴密監控的開始。

她需要時間，需要理清這三年“她”到底還埋了多少雷，需要看清這王府里，誰是冷眼旁觀，誰是落井下石，誰……又在暗中推波助瀾。

“她”的許多行為，看似瘋癲無意，但仔細回想，有些時機巧合得令人生疑。比如與寧遠侯次子“偶遇”那日，本是“她”聽了某位“手帕交”的極力慫恿，才臨時起意去了那香火冷清的寺廟。

沈清晏從浴桶中站起，水珠滑落。她擦干身體，換上小荷找來的半舊家常衣裙。料子普通，但干凈柔軟。

坐到妝臺前，銅鏡映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眉眼依稀還是舊日輪廓，但那雙眼睛，不再有從前的溫婉明亮，也不再是“她”時的恣意張揚，而是深潭似的冷靜。

她拿起木梳，慢慢梳理著半干的長發。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住。是小荷，小心翼翼的聲音：“世子妃，廚房……送了晚膳來。”語氣里帶著忐忑。以往，“她”被關靜思苑，飯菜多是敷衍，甚至時常是冷的。

“拿進來吧。”沈清晏放下梳子。

小荷端著一個托盤進來，兩菜一湯，一碗米飯。菜色簡單，一碟清炒菘菜，一碟腌蘿卜，一碗豆腐湯。但都冒著熱氣。

沈清晏微微挑眉。看來，今天水榭邊那一出，讓某些人暫時不敢在明面上克扣得太狠——至少，熱飯熱菜得供著，免得她這個“瘋子”再鬧出什么更不可控的事。

她坐下，安靜地吃起來。動作斯文，細嚼慢咽，與“她”往日要么食不下咽、要么狼吞虎咽的模樣截然不同。

小荷在一旁看著，眼神有些發直。

“小荷，”沈清晏吃完最后一口飯，放下筷子，接過她遞來的溫水漱口，狀似隨意地問，“這三年，我‘病’著，院子里就你一人伺候，辛苦你了。”

小荷眼圈一紅：“奴婢不辛苦，只是……只是擔心您。”

“難為你有心。”沈清晏看著她，“除了你，平日里，還有誰常來這靜思苑？或者說，有誰……常‘關心’我的病情？”

小荷愣了愣，仔細回想：“剛開始那會兒，王妃派人來過兩次，送了藥材。孫側妃也差人送過兩回點心。后來……后來就少了。倒是世子爺身邊的那位陸嬤嬤，每隔一兩個月，會來問問您的情況，查看一下用度份例。再就是……孫表姑娘，偶爾會過來，隔著院門說幾句話，不過您……您以前不太愿意見她。”

王妃體弱多病，常年靜養，不大管事。孫側妃是王爺的寵妾，育有一子一女，心思活絡。陸嬤嬤是李容徽的乳母，在府中頗有體面。孫妙儀……沈清晏眼底閃過一絲微光。

“孫表姑娘，都說些什么？”

“就是……勸您想開些，說世子爺心里還是有您的，讓您保重身體，等待轉機之類的話。”小荷老實道，“不過每次她來過，**像……心情會更不好些。”

沈清晏點點頭，不再多問。看來，這看似被遺忘的角落，也并不清凈。

夜色漸深。小荷收拾了碗筷，鋪好床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