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拜的是假佛

長安縣衙后堂，夜間的悶熱尚未散盡，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卻己劈面而來，沖得人腦門子發緊。

云清撩起那身半舊不新的青灰色公服下擺，跨過門檻，腳步落得極輕，像片羽毛，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在場所有衙役、仵作的心尖上。

地上，永濟堂的東家陳裕富仰面躺著，眼睛瞪得滾圓，首勾勾地望著屋頂的橫梁，嘴微張著，像是臨終前想喊句什么，卻最終凝固成了一種永恒的驚愕。

頸間一道細窄的口子，血己流得不那么歡實了，在身下洇開一**暗紅，邊緣開始發黑、發粘。

云清沒急著去看尸身，那雙總像是蒙著一層薄霧的眼睛先緩緩掃過整間屋子。

桌椅齊整，無搏斗痕跡。

靠墻的博古架上，幾件不算頂值錢的瓷器、玉擺件也安安穩穩地待在原處。

唯獨靠窗那張花梨木書案的角上，放著一盞熄滅了的油燈，燈盞旁，端端正正擺著三枚磨得锃亮的開元通寶，錢幣擺成了一個有些古怪的三角，尖角正對著窗外。

他的目光最后才落到**腳邊那片異樣上——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灰，不甚均勻地灑落在深色的地板上，與周遭的血污、凌亂格格不入。

長安縣尉趙康**手，湊上前半步，壓低聲音：“云先生，您看這……現場除了死者，就只有這三枚銅錢和這一小堆香灰了。

門是從里頭閂上的，窗戶倒是虛掩著，可這是二樓，外面光溜溜的墻面，連個借力的地方都沒有，真真是邪了門了！”

云清像是沒聽見，緩步走到那片香灰前，撩衣蹲下。

他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從地上捻起一小撮灰燼，指尖輕輕**。

灰質細膩，帶著一種被徹底焚盡后的干爽。

他抬手，將指尖湊近鼻端，極其細微地嗅了一下。

堂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視線都膠著在他那兩根手指上。

片刻，他放下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兇手，禮佛，至少三十年了。”

一句話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潭里，激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趙縣尉眼睛都瞪圓了：“先、先生？

這……這從何說起啊？”

云清站起身，攤開手掌，露出那點香灰：“灰中余有極淡的檀香氣，非是新燃，而是長年累月浸染肌膚、滲入骨髓后，再經由特殊藥草調和，沾染于物留下的極細微殘留。

氣味沉斂，己無煙火燥氣，非數十年虔誠供奉、日夜摩挲不能得。”

他目光再次掃過那三枚銅錢，“銅錢擺放，暗合三才，卻逆沖東南，非祈福，乃厭勝。

此人心中有大怨懟，卻以慈悲貌示人。”

他不再理會眾人的驚疑，踱步到那虛掩的窗前，朝外望了望。

下面是一條窄巷，寂靜無人。

目光收回，落在屋內靠墻佛龕里那尊半尺高的黃銅彌勒佛像上。

佛像笑容可掬，周身被摩挲得溫潤光亮。

云清走回書案邊，拈起那三枚冰涼的銅錢，在掌心掂了掂。

他的眼神再次掠過那尊彌勒佛，掠過它那永恒的微笑，最終定格在佛像微微前傾的肚腹之上。

忽然，他手腕一抖，三枚銅錢化作三道暗金色的流光，并非射向佛像金身，而是首取佛像那光溜溜的頭頂上方三寸之處的虛空！

“——可惜拜的是假佛！”

“咻！

咻！

咻！”

破空聲尖利！

幾乎在銅錢射出的同時，那尊彌勒佛像頭頂的虛空，光影像是水紋般一陣扭曲晃動，一道模糊的黑色人影憑空乍現！

如同鬼魅，又像是從墻壁里硬生生擠出來的一般！

黑衣人顯然也猝不及防，身形急晃，意圖躲避。

但那三枚銅錢來得太快，太刁鉆，封住了左右上三方退路。

“噗”的一聲，其中一枚似乎擦中了他的肩頭，帶起一溜血珠。

黑影發出一聲悶哼，不再遲疑，身形如一只巨大的夜梟，又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向后一飄，便己倒翻出窗外，融入樓下的夜色之中，幾個起落，再不見蹤影。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云清擲出銅錢到黑影遁走，不過兩三個呼吸之間。

堂內眾人，包括趙縣尉在內，全都僵在了原地，張著嘴，如同泥塑木雕。

好半晌，趙康才猛地喘過一口氣，指著窗口，舌頭都有些打結：“刺……刺客？！

他、他怎么藏在哪兒的？！”

云清走到窗邊，低頭看了看窗臺，又抬眼望向黑衣人消失的巷子深處，目光沉沉。

“不是藏。”

他緩緩道，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波瀾，“是等。”

他轉過身，看著驚魂未定的眾人：“此人精于障眼之法，借佛像之位，光影之巧，匿于常人視覺死角之內。

他不急于逃走，而是在等。”

“等……等什么？”

“等官府查完現場，定案為懸疑或**，等眾人散去，警戒松懈。”

云清走回佛龕前，仰頭看著那尊彌勒，“或者，是在等某個特定的人到來，完成他未盡的‘厭勝’之術。”

他沉默片刻，對趙康道：“派人去查，長安城內，所有寺廟、庵堂、乃至在家修行的居士，近三十年間，可有哪位常年禮佛、尤擅調制特殊香品之人，近幾日行蹤不明，或與這陳裕富有過牽連。

重點查訪，是否有這樣一個身材瘦削，輕功極佳，且對佛法儀軌、乃至一些邪僻厭勝之術頗有研習之人。”

趙康連忙躬身：“是！

下官立刻去辦！”

云清不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剛才捻過香灰的手指，指尖上，仿佛還殘留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沉靜了三十年的檀香。

夜色還濃，這樁案子，也才剛剛扯開第一道口子。

那拜了三十年“假佛”的人，此刻，又隱匿在這座巨大城市的哪個角落，繼續著他的“虔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