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微涼

天璣－－沁園季晟澤垂眸立在階前，指節在鎏金門環上叩出三聲悶響，聲響沉得像壓著滿心的急切。

銅環忽然自內旋開，他抬眼的剎那，撞進一汪浸著碎冰的琥珀色眸光里——慕清璃倚著門框，月白披帛在指尖繞了兩圈，尾音裹著薄霜似的笑意：“若早知殿下要來，該叫人把門檻再墊高三寸，免得屈了您的身份。”

季晟澤喉結滾了滾，靴底碾過階前青苔，留下兩道淺痕：“太子今日便要向父皇求娶你。”

他目光鎖著她鬢邊顫動的珍珠步搖，那墜子晃得人眼眶發疼，話到嘴邊又頓住，“你若不愿……我可以……我可以娶你”幾個字卡在喉嚨里，明明攥緊了拳，卻還是沒敢說出口——他太清楚，她心里裝著別人。

雕花槅扇漏進幾縷斜陽，將慕清璃的影子拉長在青磚上。

她忽而輕笑出聲，聲線像春日里抽芽的柳條般柔軟："王爺可還記得...那日寧安寺中的賭約？

"季晟澤瞳孔微縮。

琉璃燈下少女狡黠的眉眼，與眼前簪著金步搖的人漸漸重疊。

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自然記得。

但凡我力所能及之事，你有求，我必應。

"慕清璃突然欺近，溫熱的指尖撫過他冰涼的臉頰，月白色裙擺掃過他玄色衣擺，"那我要你——"她睫毛輕顫，將最后幾個字呵在他耳畔，"娶我做齊安王妃。

"季晟澤渾身僵在原地，喉間涌上鐵銹味。

她指尖的溫度透過肌膚，燙得他幾乎要后退半步，卻又在看清她眼底閃爍的水光時，聽見自己胸腔里傳來轟然巨響。

季晟澤喉間發緊，滾燙的笑意漫上眉梢，他垂眸斂住眼底翻涌的浪潮，沉沉應了聲："好。

""郡主！

"云茉裙擺翻飛著沖進來，鬢角的絹花歪斜欲墜，"皇上宣您即刻前往御書房！

"話音未落，身著緋色宮袍的老太監己邁著小碎步跨進門檻，尖細嗓音拖著長調："長寧郡主金安——"慕清璃目光掠過公公袖間晃悠的鎏金腰牌，轉身將一縷散落的發絲別回耳后："云茉，沏一盞好茶來招待徐公公，我換身衣裳便來。

"她指尖點了點侍女肩頭，笑意漫過眼角，"記得沏今年的明前龍井。

"待云茉俯身退下，季晟澤己攥緊腰間玉佩，青玉硌得掌心生疼："我與你同去。

""不必。

"慕清璃轉身時，廣袖掃過博古架，青玉香爐發出清越聲響，"等會兒自有人來請王爺。

"她回眸時眼波流轉，似藏著漫天星子，轉瞬便消失在垂落的湘妃竹簾后。

御書房檀香縈繞，慕清璃跪下行大禮。

起身時余光瞥見太子腰間明黃絳子，繡著五爪金龍的衣角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皇帝摩挲著案頭的羊脂玉扳指，蒼老嗓音裹著帝王威壓："長寧郡主生得玲瓏剔透，太子又素有治國之才..."他抬手虛扶，眼底泛起算計的光，"朕瞧著你們二人，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不知郡主，可愿為天璣國的太子妃？

"慕清璃垂眸望著太子腰間晃動的鎏金*紋佩，忽爾輕笑出聲："太子妃之位重若千鈞，長寧不過蒲柳之姿，實在擔不起這份榮寵。

"她忽而抬頭，眼尾丹砂痣隨著眸光輕顫，"只是想問問殿下——"裙裾掃過金磚，步步逼近時，袖口茉莉香裹著鋒芒，"您對我，可當真心悅？

"太子后退半步，玄色蟒袍蹭過案幾上的青銅鶴燈，燭火晃得龍紋屏風上的云紋扭曲變形："孤……孤既求娶，自然……是心之所向"慕清璃逼近，聲音卻愈發溫柔道“可我曾見太子殿下對他國公主青眼相待，與之相談甚歡吶。”

太子語塞。

慕清璃轉身向著龍椅上的人道“陛下縱太子殿下再好，可他心中無我，而我心中亦另有他人，這太子妃之位實難擔當。”

御案后傳來茶盞磕在青玉盞托上的脆響。

皇帝摩挲著御筆的手頓住，他嘆息一口“罷了，既如此，朕也不想強求。

不過朕倒是有些好奇，不知郡主心中之人是誰，竟讓太子都難以匹敵”慕清璃重重跪落，淡淡開口“不瞞陛下，長寧與齊安王殿下早己兩心相許，還望陛下成全”皇帝和太子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殿內死寂如夜，唯有漏壺滴水聲愈發清晰。

太子踉蹌著扶住案角，翡翠扳指撞出悶響："你不是喜歡沈……""沈什么？

"慕清璃仰起臉，開口打斷太子，"殿下可不要輕信謠傳啊。

"皇帝盯著御案上暈開的墨跡，忽然重重嘆了口氣："好了，太子，太子妃之位再去物色合適人選吧。

"他揮了揮衣袖，龍袍上金線繡的五爪金龍仿佛在翻涌，"退下。

"徐公公送走太子，并遣人去請了齊安王。

季晟澤緩步踏入御書房，玄色錦袍掃過金磚地面，帶起微不可察的氣流。

他斂衽躬身，行了個標準的君臣大禮，袍角在光影里折出規整的弧度。

御座上的皇帝始終未動，指尖捻著半枚玉印，目光從奏折上抬起來時，帶著慣有的威嚴：“朕聽聞，你與長寧郡主兩心相許？”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季晟澤抬眸時，視線先落在身側的慕清璃身上。

她鬢邊的珍珠步搖正微微顫動，像是藏不住心底的波瀾。

他唇邊漾開一抹淺淡卻清晰的笑意，轉回頭時，聲音里己染了幾分懇切：“回父皇，兒臣確對長寧郡主傾慕己久，情難自禁。

懇請父皇恩準，成全兒臣與郡主。”

皇帝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將玉印放回案上：“此次原是為太子選妃，不過你也到了該定親的年紀。

既兩情相悅，朕便準了。”

季晟澤心頭一松，轉身自然地牽住慕清璃的手。

她的指尖微涼，被他溫熱的掌心包裹時，幾不可察地縮了縮，卻沒掙開。

他握緊那只纖細的手，躬身再拜：“兒臣謝父皇成全！”

慕清璃被他牽著，只得跟著屈膝，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悄悄攥緊了裙角，耳后泛起的紅暈卻像洇開的胭脂，透露出難以掩飾的羞怯與歡喜。

……暮色漫過朱紅宮墻時，季晟澤伸手接過慕清璃被宮門檻絆住的裙角。

兩人相視而笑，她發間茉莉香混著他衣襟上的雪松香，在晚風里織成細密的網。

御道兩側宮燈次第亮起，將并肩而行的兩道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二人行至沁園外，遠遠望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門口來回踱步。

走近，熟悉的臉龐映入慕清璃眼簾，她陰陽怪氣開口“喲，這不是太子殿下嗎，莫不是走錯了，這里是沁園，不是梅園，這兒可沒有你心之所向之人。”

太子怒上心頭，完全無視了一旁的季晟澤“長寧郡主，孤親自向父皇求娶你，怎么，還委屈你了？”

“太子殿下，您心中無我，我對你也無意，何必為了所謂的利益而委屈自己呢”太子輕笑，指著季晟澤道“呵，怎么，難道你對他齊安王就有意了，誰不知道你跟你那貼身侍衛沈長風……”話音未落，季晟澤的拳頭己裹挾著勁風砸來。

玄色袖擺獵獵揚起，季懷安踉蹌著跌坐在石階上，冠冕歪斜，嘴角滲出鮮血。

"再敢污她半句，"季晟澤掐住他下頜，寒玉扳指幾乎陷進皮肉，"我就把你那張嘴，撕成喂狗的碎肉。

""你！

你敢打儲君......"季懷安掙扎著撞翻石凳，"為了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回答他的是更狠厲的拳腳，季晟澤靴底碾過他指節的悶響，驚飛了檐下棲息的夜梟。

"二皇兄！

"季懷安涕淚橫流地扒住門框，"皇家顏面......咳咳......""皇家顏面？

"季晟澤拎起他浸透塵土的衣襟，龍紋錦緞在掌心攥成皺團，"季懷安，你給我聽好了，你敢辱她，就是辱沒我齊安王府！

"他猛地松手，看著季懷安狼狽爬開，冷笑如淬毒的刀刃，"滾！

"季懷安踉蹌著撞向慕清璃，眼底淬著怨毒。

她卻只垂眸輕撫衣袖，漫不經心道："還杵著當門神？

"瞥見季晟澤活動手腕逼近，太子連滾帶爬地跌**階，玄色袍角掃落滿地殘花。